隔着新生儿科病房的玻璃，老周把脸贴得很近。里面一排小床上躺着七八个婴儿，其中最靠窗的那个是他孙子，出生时四斤六两，现在长到了五斤多。护士掀开保温箱的罩子换尿布，孩子蹬了两下腿，哭声响亮。老周听不见声音，但他看见了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涨得通红，胸脯起伏得有力。他站在走廊里看了很久，直到护士拉上帘子。往回走的路上，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工地扛水泥，一顿能吃三个馒头，晚上倒头就睡，从没觉得身体是个需要操心的事。

健康这件事，人往往要到某个年纪才真正当回事。年轻时身体像一口取之不尽的井，渴了弯腰就喝，从不问水从哪来。到了四五十岁，膝盖开始响，血压计上的数字变得碍眼，体检报告上出现几行加号，这才慢慢明白，身体不是铁打的，它更像一棵树，需要浇水，需要晒太阳，需要冬天来临之前把根扎深一些。那些常年熬夜的人，那些一顿饭凑合的人，那些把烟当饭吃的人，身体都一笔一笔记着账。

我认识一个开出租车的师傅，五十出头，每天在车上坐十二个小时。他有糖尿病，但他说管不住嘴，看见红烧肉就忍不住。去年冬天他脚上磨了个小口子，没在意，后来溃烂，去医院的时候医生说再晚来两天就得截趾。他在病床上躺了半个月，出院后把烟戒了，每天收车后绕着小区走四十分钟。他说，以前觉得健康是老天爷给的，现在知道是自己挣的。他说话的时候，手摸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的路。

人对待身体的态度，有时候跟对待老房子差不多。刚住进去的时候觉得哪儿都好，墙上裂了缝也不管，水管漏了也不修，等到房顶塌下来才着急。可身体比房子麻烦，房子塌了能重建，身体垮了，很多东西就回不去了。我见过一个老太太，七十多岁，每天早上在公园打太极，动作慢得像在水里划拉。她说她四十岁的时候得过一场大病，从那以后就学会了跟身体商量着来。累了就歇，饿了就吃，不跟自己较劲。

健康不只是自己的事。老周从医院回来那天晚上，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他想起自己父亲去世那年才六十二岁，走之前在床上躺了三年，都是母亲一个人伺候。那时候他在外地打工，一年回去一趟。现在他自己当了爷爷，看着保温箱里的孙子，忽然觉得得好好活着。第二天他去社区医院量了血压，大夫说有点高，让他少喝酒。他把柜子里的半瓶白酒拎出来，倒进了水池。

说到底，健康是日复一日的小事攒出来的。早上起来喝一杯温水，中午吃完饭站一会儿，晚上少看一个小时手机，这些事都不难，难的是天天做。人总想着等有空了再去锻炼，等退休了再去养生，可身体不等。它像一块地，你种什么它长什么，你荒着它，它就长草。老周现在每天傍晚去河边走一圈，看见有人在钓鱼，有人在遛狗，有人推着轮椅上的老人慢慢走。他觉得这样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