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路上，泡面与方向盘

高铁刚过徐州，车厢里就飘起红烧牛肉面的味道。邻座大叔吸溜得响亮，热气模糊了窗玻璃。我忽然想起自己的车，还停在老家村口那棵槐树下，前挡风上落了一层鞭炮碎屑。这趟返程，我放弃了开车，改坐高铁。不是怕堵，是怕那种一个人握方向盘十小时的孤独感，比泡面味还呛人。

汽车这东西，在城里是工具，到了年关就成了脸面。腊月二十八我开回去时，堂弟围着车转了三圈，问排量多大，有没有自动泊车。我笑着说够用。可心里明白，村里人比的是谁家车能装下更多年货，谁的车标更亮。我后备箱塞了四箱牛奶、两桶花生油，还有母亲腌的酸菜坛子，怕颠，用旧棉被裹了三层。那一刻，方向盘上的指纹都带着年味。

可真正让我重新想汽车的，是初五夜里那场雪。父亲站在院门口，看我倒车出巷子，手电筒的光在雪地上晃。他说，明年要是还回来，就把轮胎换成雪地胎，村里坡多。我应着，踩下刹车，后视镜里他还在挥手。雪落在引擎盖上就化了，像小时候他骑二八自行车带我赶集，雨衣后摆扫过泥水。汽车缩短了路，却没缩短那些等车的时辰。

回程的高铁上，泡面味散了又浓。我刷着手机，看服务区堵车的短视频，那些在应急车道打羽毛球的人，那些用保温瓶接热水泡脚的人。我突然羡慕他们，至少他们的车就在身边，困了能放倒座椅，闷了能摇下车窗。而我的车，还孤零零停在槐树下，等着我下次回去发动它。引擎冷着，可电瓶还连着，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车厢里有人开始收拾行李，快到站了。我打开手机地图，存了几条回老家的路线，有一条绕开常堵的京沪高速，多走六十公里，但经过好几个县城，能买到现烙的饼。我想好了，下次回去还是开车。不是为了面子，是想让泡面的热气，换成交警递来的热水，或者服务区里陌生司机递来的一支烟。汽车在高速上跑着，人和人反而近了。

走出高铁站，我打了个车回家。司机放着老歌，问我要不要开暖气。我说不用，车窗摇下半条缝，晚风灌进来，带着城市的气味。突然明白，无论高铁多快，我终究是个习惯了握方向盘的人。那辆等在家乡的车，不只是一堆铁皮，它是我随时可以发动的底气，是从一个家到另一个家的中间站。下次点火，我要让轮胎碾过雪，也碾过这趟高铁没能送到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