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上的薄荷又蔫了。我蹲下来浇水，指尖碰到发烫的塑料花盆，想起去年在昆明住的那间民宿。房东在窗台上也摆了一排薄荷，长得疯，叶子肥得不像话。她说是从菜市场掐回来的枝条，插土里就活。那趟旅行我本来没打算去昆明，机票是临时改的，原本要去的地方下雨，索性换了终点。结果在翠湖边上晃了三天，看人喂海鸥，吃小锅米线，什么正经景点都没去。回来以后阳台多了这盆薄荷，算是那趟旅行的纪念品，虽然它活得不太争气。

出门这件事，计划得越细越容易落空。有年秋天我想去皖南看塔川的乌桕树，查了半个月攻略，订好民宿和车票，临出发前一周脚崴了。后来脚好了，树也秃了。倒是有一回坐错长途车，在浙西一个不知名的镇子下了车，正赶上当地人赶集。卖山核桃的老头递给我一颗让我尝，壳薄，指甲一掐就开。我在那条街上走了两个来回，买了三斤核桃，一袋米糕，坐在桥头吃完才走。那个镇子叫什么我忘了，核桃的味道还记得。

住的地方比景点更能决定一趟旅行的底色。在泉州住过一间老厝改的客栈，天井里养着乌龟，半夜能听见瓦片上的猫打架。老板每天泡一壶铁观音放在前台，谁路过谁喝。我住了四天，没去清源山，也没看木偶戏，每天就在巷子里瞎转，看人家门口贴的对联，闻各家厨房飘出来的味。有一户人家炸醋肉，我站门口多看了两眼，女主人直接夹了一块出来让我尝。这种事在酒店里碰不到。酒店干净，但干净得跟你没关系。

走路是认识一个地方最笨也最可靠的办法。在景德镇的时候，我从雕塑瓷厂一路走到陶溪川，走了一个多小时，路过厂房、菜地、铁路桥洞。桥洞底下有个修鞋摊，师傅一边敲鞋掌一边跟旁边卖橘子的聊天，说今年雨水多，橘子不甜。我买了两斤，确实不甜，酸得牙倒。但那个下午我记住的是桥洞底下的阴凉和橘子皮的涩味，比展柜里那些精致的瓷器更实在。瓷器可以拍照发朋友圈，桥洞底下的风没法拍。

一个人旅行和结伴旅行是两码事。跟朋友出去，总得商量去哪儿吃、几点出发，有人爱早起有人爱赖床，最后多半是互相将就。自己走就随意，饿了拐进路边店，困了回旅馆睡一觉，下午三点醒过来再出门，天黑了还在街上晃。有一回在潮州，我晚上十点蹲在路边吃蚝烙，旁边坐了个本地大叔，教我怎么蘸鱼露才不腥。我们聊了半小时，他说他儿子在深圳上班，一年回来两趟。吃完各走各的，连名字都没问。这种交情在结伴旅行里不会有，你忙着跟同伴说话，顾不上旁人。

那盆薄荷后来还是死了。我出差一周，回来叶子全干在枝上。我没再买新的，花盆空在那儿，偶尔用来搁钥匙。旅行带回来的东西大多这样，明信片不知道塞哪了，冰箱贴掉了一个角，倒是那些没拍照的下午记得清楚。比如在某个县城汽车站等车，候车厅里就我一个乘客，售票窗口关着，墙上挂钟走慢了二十分钟。我坐在塑料椅上啃完一包饼干，车来了。上车找座，靠窗，太阳晒得胳膊发烫，路边的杨树一棵接一棵往后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