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市炸油条的锅边，我忽然想起汽车

天还没全亮，炸油条的锅已经滚了。老张把面剂子拉长，贴着锅边滑下去，油花立刻涌上来，滋啦一声，白烟混着香气往上蹿。我站在旁边等，看他用长筷子翻动，那些金黄的条子慢慢鼓起来，浮在油面上，像一排小小的船。锅底下是煤气灶，火苗蓝汪汪的，风一吹就歪。这口锅用了快十年，锅沿结了一层黑垢，可炸出来的油条就是比别家脆。我忽然想到，汽车发动机里那些活塞和连杆，每天也在油里泡着，只不过它们不冒烟，也不出声。

老张的锅旁边停着一辆旧面包车，车门拉开，里头堆着面粉袋和油壶。他每天三点起床，开这车去批发市场进货，来回二十公里。车身上有不少划痕，后保险杠用胶带粘过。他说这车皮实，拉货不心疼，就是冬天打火费劲，得踩两脚油门。我问他为啥不换辆新的，他笑笑说，能跑就行，换车还得重新磨合，麻烦。这话让我想起驾校教练说过，新车头五千公里别猛踩刹车，人和车都得慢慢熟。

其实汽车刚出来那会儿，比炸油条还让人不放心。一百多年前，人们看见没马拉的车自己跑，吓得往路边躲。那时候开车得专门学，手摇启动，点火提前角要凭耳朵听。现在呢，钥匙一拧就走，空调自动调温，倒车有影像。可有些东西没变，比如轮胎还是橡胶的，方向盘还是圆的，刹车还是靠摩擦。技术进步把复杂藏起来了，你踩油门，电脑替你算喷油量，你打方向，电机帮你省力气。老张那辆面包车没这些，所以他开得慢，拐弯提前减速，反倒很少出事。

我坐过一回他的车去拉面粉。座椅塌了半边，用棉垫子垫着。挂挡得使点劲，二挡有点涩。路上他跟我说，开车最怕走神，有一回他想着油条面发过头了，差点追尾前面的三轮。从那以后他定规矩，车上不放收音机，手机扔副驾驶座底下。我问他累不累，他说比炸油条轻松，炸油条得一直站着，开车好歹坐着。这话实在，汽车对很多人来说就是个工具，跟那口油锅一样，天天用，用出包浆了，就顺手了。

早市散了，老张收摊，把剩下的油条装进塑料袋，塞进面包车后座。他发动车子，排气管冒出一小股白烟，混在早晨的凉气里很快散了。我看着他拐上大路，尾灯亮了一下，汇进车流里。路上已经堵起来了，各种颜色的车排着队，有的急着送孩子，有的赶着上班。每辆车里都坐着一个人，带着各自的一摊事。油锅凉了，老张回去补觉，下午还得发面。那辆面包车停在楼下，晒着太阳，等明天凌晨再打着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