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行前的等候

小学门口，四点半的太阳还斜挂在梧桐树梢。我挤在接孩子的家长堆里，听前面两个妈妈说话。一个说刚退了去云南的机票，孩子要参加下周的奥数选拔。另一个接话，说自家女儿上周去博物馆春游，回来画了一整本青铜器。喇叭里突然响起放学的音乐，人群骚动起来，那些还没聊完的旅行计划，被孩子们的书包撞得七零八落。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的春游。头天晚上总要把面包和汽水在书包里摆弄好几遍，第二天坐在摇晃的汽车上，晕着车也舍不得睡。老师指着窗外说那是麦田，那是油菜花，我们便把脑袋挤在窗户边，好像整个世界都是第一次看见。那种心情，和现在拉着行李箱去机场时的雀跃，其实是一回事。

后来我做了导游，带过不少亲子团。有个父亲让我印象深刻，全程举着相机，却很少拍风景。他拍儿子蹲在沙地上看蚂蚁，拍女儿在古城墙上吹蒲公英，拍孩子在陌生街巷里问路时涨红的脸。他说自己小时候没出过县城，现在想让孩子知道，世界不是课本里那几页插图。

也有相反的情形。一次带老年团去海边，一位头发花白的大姐站在礁石上看落日，看了很久。她说老伴前年走了，两个人年轻时约好要来看海，一直没成行。这次她自己来了。海风把她围巾吹起来，她没擦眼泪，只说这地方真不错，下次要带孙子来。

旅游有时候就是这样，它并不负责解决什么，只是把人从熟稔的日子里暂时挪开几步。到陌生的地方，走陌生的路，吃陌生的食物，人反而会想起那些被日常淹没的念头。那些念头未必宏大，却往往比任何攻略都真实。

校门口的人群已经散了大半。我接到孩子时，他正举着美术课画的太阳，橙红色的，涂得满满当当。他说老师讲了，太阳在云南特别大，在海南特别亮。我摸摸他的头，说暑假咱们去真的云南看看。他眼睛亮起来，那光景，倒比任何旅游宣传册都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