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后台的新娘正低头整理裙摆，指尖有点抖，三次才把侧边的暗扣系好。化妆间的灯管嗡嗡响着，镜子里映出她反复调整腰线的动作。门外传来引擎声，是接亲的车队到了。她忽然想起早晨出门前，父亲蹲在车尾贴喜字，用掌心把红纸压平，说这车跟了他八年，头一回派上大用场。

那辆黑色轿车不算新，座椅皮面有一道细裂口，父亲用胶带粘过两回。新娘记得小时候坐它去县城，后座塞满编织袋，她只能缩在角落里看窗外。后来父亲每天开它跑工地，后备箱常备一桶水和几块抹布，收工后把车擦得能照见人影。这车拉过水泥，也拉过她大学录取通知书。车顶内衬有点塌，父亲拿图钉固定过，钉帽至今还露着。

新郎家派来的车队清一色白色，头车扎着花环，司机穿白手套。新娘被扶上车时回头看了一眼，父亲正把那辆黑车往路边挪，给后面的车让道。他开得很慢，像怕碰着什么。车停稳后他没下来，隔着车窗朝她摆了摆手，然后低头去调后视镜，调了很久。她后来才知道，父亲那天在车里坐了一刻钟才回家。

婚后的日子和车有关的事不少。丈夫那辆二手SUV空调不好，夏天跑高速得开窗，风噪大得说话靠喊。两人攒了两年钱换车，在4S店转了一下午，最后选了一辆空间够大的家用款。提车那天丈夫绕车走了三圈，摸了摸引擎盖，说以后带孩子出门不用挤了。新车第一趟长途是回娘家，后备箱塞了婴儿车和两箱水果，到家时父亲站在门口，先看车再看人。

孩子三岁那年冬天半夜发烧，丈夫出差在外，她裹着孩子下楼开车。车停在露天车位，玻璃结了薄霜，她拿卡片刮了半天。孩子在后座哼唧，她一边应着一边拧钥匙，暖风慢慢上来，前挡的雾散了。到医院停好车，她抱着孩子往急诊跑，回头看了一眼那辆亮着双闪的车，觉得它像蹲在路边等着接应的谁。

去年父亲把那辆黑车卖了，车龄太长，年检过不去。过户那天他没去，让她代办。她在旧车市场填表，买家是个刚拿驾照的小伙子，围着车转了两圈，说练手正合适。她交了钥匙，走出大门时听见那车打火的声音，还是那副闷闷的咳嗽声。她没回头，走到自己车边拉开门，坐进去，调好后视镜，把车汇进了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