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诊区饮水机旁的塑料椅

医院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谁在打呼噜。我坐在旁边的塑料椅上等叫号，手里攥着母亲的化验单。一个穿藏蓝外套的老头也在等，他接完水没走，盯着墙上一幅褪色的风景画看了很久。画里是黄山，迎客松从悬崖伸出来，云海翻涌。他突然说，这地方他去过，一九八七年，单位组织的。说完笑了笑，拧开保温杯盖子，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片。

我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正经旅游，也是被一幅画勾起的念头。小学教室后墙贴着桂林山水的挂历，那水绿得发蓝，山峰像手指头。我攒了半年零花钱，初中毕业那年夏天坐绿皮火车去了阳朔。车厢里挤满人，汗味混着泡面味，我站了十三个小时。到了地方，发现漓江的水没那么绿，可坐在竹筏上把脚伸进去，凉丝丝的，那种感觉比挂历真实得多。

后来出门就多了。有一年冬天去哈尔滨，零下三十度，手机掏出来拍两张照片就自动关机。我在中央大街吃马迭尔冰棍，咬下去牙根发疼，旁边一个广东来的姑娘边哆嗦边笑，说这辈子没这么冷过。晚上住青旅，六人间，暖气烧得太足，半夜有人爬起来开窗，冷风灌进来又被其他人骂回去。第二天早上，窗玻璃上结满冰花，像谁用指甲刻出来的。

旅游这件事，说到底是把自己从熟悉的地方拔出来，插到另一个地方去。有一回在云南沙溪，我住在古镇边上，早上被牛叫醒。推开窗，对面屋顶蹲着两只猫，再远处是收割完的稻田。我什么也没干，在院子里坐了一上午，看云从山那边翻过来。中午房东端来一碗饵丝，问我从哪来。我说北京。他说哦，远。就这一个字，没有下文。

也有不顺利的时候。在青海湖边搭车，等了三个小时没拦到，最后来了一辆拉羊的货车。司机让我坐副驾，后斗里十几只羊咩咩叫。路颠得厉害，我头撞上车顶两次。到了黑马河，司机死活不要钱，说顺路。我下车时他递给我一个苹果，凉的，咬一口酸得皱眉。那天傍晚我没去看日落，在旅馆补觉，醒来天已经黑透，窗外有星星，比城里亮得多。

饮水机又咕噜一声，老头已经走了。护士喊母亲的号，我站起来，把化验单折好塞进口袋。那幅黄山挂历还挂在墙上，松树的样子没变。我想起去年秋天路过黄山脚下，没上去，只在汤口镇住了一晚。第二天清早推开窗，山就在对面，雾缠在半山腰，像谁晾了一条白毛巾。我没拍照，看了几分钟，然后收拾包去车站。有些地方去了没上去，也算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