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装修的电钻声从早上八点就没停过，像一只发疯的蜜蜂钻进墙里。我下楼买水时，看见单元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三楼的老太太，手里攥着一把蒲扇，眼皮耷拉着，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沉。她每天中午都要睡一觉，这是她几十年的习惯。可这几天，那电钻声从十二点响到两点，她只能躲出来，坐在树荫底下打盹。蒲扇掉在地上好几次，她捡起来，又掉，最后干脆不捡了，就那么歪着头，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心里堵得慌。

午睡这件事，年轻时候不觉得金贵，困了随便趴哪儿都能眯一觉。可人过了六十，夜里睡不踏实是常事，深睡的时间短，醒得又早，一晚上翻来覆去能睡够五个钟头就算不错。所以中午那一觉，对他们来说不是享受，是补命。心脏要歇，血压要稳，脑子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也要找个地方搁一搁。缺了这一觉，下午头就昏沉沉，走路脚底下发飘，看东西也虚。我见过老太太缺觉之后的样子，坐在单元门口，眼神直勾勾的，别人跟她说话，她隔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噪音这东西伤人不浅。它不像刀子割肉，看得见血。它是一点一点磨你的神经，像砂纸蹭在皮肤上，不致命，但疼得持久。人长期待在噪音里，身体会一直绷着，肾上腺素往上走，心跳加快，血管收缩。年轻人扛得住，顶多烦躁几天。可老年人的身体像一台用了几十年的老机器，零件都松了，你还在旁边不停地敲敲打打，它就容易出毛病。老太太说她这几天耳朵里嗡嗡响，晚上躺下也响，越静的时候越响。

我后来跟老太太聊过几句。她说她不是没地方去，儿子家就在隔壁小区，可去了不自在，沙发太软，躺下去起不来。她喜欢自己的硬板床，喜欢窗台上那盆茉莉花。午睡前她习惯翻几页旧报纸，看着看着眼睛就合上了。这个习惯她保持了四十多年，从她还在厂里上班的时候就开始了。那时候中午休息一个半小时，她吃完饭就趴在办公桌上睡，同事打牌她也不掺和。她说人得有个自己的节奏，乱了节奏，身体就跟你闹别扭。

其实健康这件事，说到底就是让身体按它习惯的方式运转。该吃的时候吃，该睡的时候睡，该动的时候动。听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尤其在城市里，你的节奏常常由不得自己。楼上的装修队赶工期，他们不管你几点午睡。马路上的车喇叭，半夜都能把你吵醒。你能做的，无非是找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把蒲扇捡起来，继续打你的盹。那天下午两点半，电钻声终于停了。老太太睁开眼，愣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慢慢往楼上走。她的背影有点驼，步子很小，但走得稳。

第二天中午，我又看见她坐在老地方。这次她带了个小收音机，耳朵里塞着耳机，大概是听评书或者什么戏曲。电钻声还在响，但她闭着眼，嘴角微微动着，像是在跟着哼。蒲扇搁在膝盖上，没再掉下来。我站在不远处，忽然觉得这画面比什么养生讲座都管用。人活到七八十岁，还能找到一个让自己舒服的姿势，在噪音的缝隙里把觉睡下去，这就是本事。健康不是体检单上一排正常的箭头，是你每天醒来，觉得今天还能按自己的意思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