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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刚过,洒水车从街角拐过来,喇叭里放的是《致爱丽丝》。水雾喷在梧桐叶上,湿漉漉的柏油路反着光。我站在公交站台后面躲水,旁边一个穿校服的男孩跟着哼了两句,哼完自己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会唱这首。司机把音量调得不大,音乐混在水声里,模模糊糊的,像谁家窗户没关严漏出来的钢琴练习曲。那一刻街上没什么人,洒水车开得很慢,曲子放完一段,又从头开始。我忽然觉得,这辆车其实是在给整条街放背景音乐,只是没人要求它这么做。

娱乐这件事,很多时候就是从这种没头没脑的地方长出来的。没人规定洒水车必须放音乐,更没人规定放什么。可司机选了,选了首钢琴小品,在清晨六点放给空荡荡的马路听。这跟小孩拿树枝敲栏杆、老太太边择菜边哼戏是一回事。人闲着也是闲着,顺手就给自己找点响动。娱乐的起点大概就这么简单,不需要观众,不需要理由,甚至不需要好听。

后来我特意查过,洒水车放音乐原本是为了提醒行人避让,属于功能性设计。但功能归功能,司机真放起来就由着性子了。有的放《兰花草》,有的放《世上只有妈妈好》,还有的放流行歌。我见过一辆洒水车在冬天放《铃儿响叮当》,水喷到路沿上结了薄冰,歌倒是欢快得很。这种错位感挺有意思,工具干着正事,偏要捎带一点不正经的东西。娱乐往往就是这么挤进来的,在正经事的缝隙里冒头。

说到正经事,现在的娱乐反倒太正经了。打开手机,每个视频都在使劲逗你笑,每个段子都标好了笑点位置,综艺节目里连嘉宾惊讶的表情都像排练过八遍。你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笑完却觉得空。洒水车那种随手放首歌的随意劲儿,反而更接近娱乐本来的样子。它不承诺让你开心,它就是自己待着有点闷,放点声音解解乏。你碰巧听见了,觉得还行,那就一起听一会儿。

我住的小区门口有个修鞋摊,摊主老周干活时总开着收音机,放评书。有时候信号不好,滋啦滋啦响,他也不调,就那么在杂音里听。有回我问他怎么不换个台,他说换什么,听的就是这个滋啦劲儿。我当时没明白,后来想想,他说的可能是那种不完美的、带毛边的娱乐。评书内容他早听熟了,真正陪着他钉鞋掌的,是收音机里那些不请自来的杂音。娱乐到了这个份上,已经分不清是内容在陪人,还是人在陪内容。

洒水车早就开走了,地上水迹干了一半。那个哼《致爱丽丝》的男孩上了公交车,我还在站台等我的那路。街上人渐渐多起来,早点摊的蒸笼冒白气,有人边刷手机边等煎饼。手机里大概又在推什么搞笑视频,但我忽然不太想看。我想着明天早上六点要是还能碰见那辆洒水车,它会不会换一首曲子。换不换都行,反正它放什么,这条街的早晨就跟着晃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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