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岁那年的夏天，我推着那辆红色自行车在小区里转了一下午

六岁那年的夏天，我推着那辆红色自行车在小区里转了一下午。车是父亲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后轮两侧还带着辅助轮，漆面已经磕掉好几块。我不敢骑上去，只是扶着车把往前走，脚底踩着滚烫的水泥地，车链子发出干涩的响声。后来父亲松开了扶着后座的手，我歪歪扭扭骑出去十几米，摔进了路边的冬青丛。膝盖破了皮，车筐也瘪了。那辆自行车陪了我三年，直到有一天我把它锁在小学门口，放学出来发现车还在，锁没了。父亲说，算了，换辆大的。

后来我坐进父亲那辆旧捷达的后座，才慢慢明白什么叫“大”。车里有皮革和汽油混合的气味，夏天开空调时出风口吹出的凉风带着一股霉味。父亲开车很慢，换挡时车身会顿一下，像打了个嗝。他从不让别人搭车，说怕把座套弄脏。有一回下暴雨，他绕了三条街把我送到学校门口，自己迟到了半小时。那天我坐在副驾驶上，第一次注意到方向盘上被他握出了两个浅浅的凹痕，皮面磨得发亮。那辆车开了八年，卖掉那天父亲在楼下擦了两遍，最后把钥匙交给买家时，他站在原地看着车开走，抽完了一整根烟才上楼。

真正让我对汽车产生兴趣的，是邻居家那辆墨绿色的旅行车。车主是个做建材生意的中年人，每周末早上都会掀开引擎盖检查机油尺，用一块白布擦来擦去。我蹲在旁边看，他就教我认哪个是水箱盖，哪个是刹车油壶。他说这车能装下两吨瓷砖，后排放倒就是一张床。有一年冬天他拉了一车花炮去乡下，回来时车厢里全是火药味，散了一个月都没散干净。那辆车后来因为排放不达标被限行，他换了一辆银色面包车，可每次路过那辆停在后院的旧车，他还是会停下来踢一脚轮胎。

学驾照是在工作后的第一个秋天。教练姓周，开一辆改装过离合器的普桑，副驾驶脚下焊了个铁架子。他话极少，只在熄火时敲两下仪表盘。练倒库那几天，我总把方向打反，他也不骂，就让我下车看地上的线。一起学车的有位五十多岁的大姐，每次起步都熄火，周教练终于开口说了一句：“你这不是开车，是跟车商量。”后来路考那天，周教练把那辆普桑停在考场外，自己蹲在马路牙子上吃盒饭。我考过之后去谢他，他摆摆手说：“记住，路上最危险的不是快，是犹豫。”

自己买的第一辆车是辆白色两厢车，排量小，跑高速时发动机声音大得像在吼。我开着它搬过三次家，后排座椅放倒能塞进一个洗衣机和两个纸箱。有一年国庆堵在高速上六个小时，前车是个拉活鸡的货车，每隔几分钟就飘来一股味。我旁边车道并排停着一辆黑色SUV，司机把座椅放平躺着刷手机，脚从车窗里伸出来。堵到半夜终于通了，所有车都慢吞吞往前挪，车灯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线。那天到家已经凌晨三点，我把车停在楼下，在驾驶座上又坐了十分钟才上楼。车里安静下来之后，能听见发动机冷却时金属收缩的咔嗒声。

去年回老家，父亲说小区里不让停外地牌照的车了。他带着我去看新划的停车位，路过原来那辆捷达常停的位置，地上还有一小片油渍没被雨水冲掉。小区门口修了新的道闸，保安室里挂着电子屏，显示剩余车位数量。父亲指着道闸说，现在这玩意儿自动识别，比人眼好使。我们往家走的时候，一辆电动车从旁边悄无声息地滑过去，父亲吓了一跳，说这车怎么没声。我说那是电车。他哦了一声，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辆电动车的背影，然后接着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慢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