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那孩子上了车,话不多,隔一会儿冒出一句“决赛那枪我起跑慢了”。他说教练在场边吼他,他听见了,腿却发软。我问他最后怎么跑的,他说跑到六十米的时候忽然不慌了,反正落后了,就照训练时那样摆臂。这话听着简单,做起来难。体育场上很多事都这样,平时练一万遍的动作,比赛时能拿出来七成就算不错。剩下的三成,得靠自己在乱糟糟的场面里找回来。
他掏出手机翻比赛视频给我看,画面晃得厉害,是他队友在看台上拍的。镜头里他起跑确实慢了半拍,弯道进直道时被两个人夹在中间。他说那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就记得教练喊“抬腿”。我盯着屏幕看他把步子倒腾得飞快,最后冲线时身子往前一探,压了旁边那人半个肩膀。他关掉视频说,其实那天晚上回酒店哭了一场,觉得没跑好。第二天早上起来,又觉得还行。
我问他训练苦不苦。他说冬天早上五点半起来跑耐力,操场边路灯还亮着,跑完十圈天刚蒙蒙亮。有时候脚底磨出水泡,挑破了贴块创可贴接着跑。他说队里有个大个子,每次跑完都吐,吐完擦擦嘴说下回少吐点。我听着想笑,又觉得这事儿没什么可笑的。体育把人磨得皮实,大概就是从这些具体的小事里来的,疼了知道忍,累了知道扛,扛不住的时候旁边有人推你一把。
车下高速的时候他忽然说,教练讲他这次成绩够不上省队选拔线。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常,像在说别人的事。我问他那还练吗。他说练啊,明年还有比赛。然后他补了一句,说这次出去看见外国选手热身,那动作真好看,回来想照着学。他比划了两下摆臂的动作,胳膊在车厢里碰了一下,自己嘿嘿笑了。我想体育里最结实的东西可能就是这点念头,输了知道差在哪,看见了好的就想去够。
到地方他下车,从后备箱拎出那个贴着托运条的运动包。包侧袋里插着双钉鞋,鞋钉上还沾着跑道上的黑胶粒。他跟我道了谢,背着包往小区里走,奖牌在口袋里硌出个方方正正的印子。我调头往回开,路上想起他说的那句“反正落后了,就照训练时那样摆臂”。这话搁在别处也说得通,只是体育把它变得特别具体,具体到抬腿、摆臂、数圈数。接机口举牌的人还在等下一拨旅客,纸板换个名字接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