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新生儿科病房的玻璃，老周把脸贴得很近。里面一排小床，他的孙子在靠墙那辆，睡得正沉。护士经过时冲他摆摆手，意思是别挡着过道。老周退后半步，手还扶着窗台。他忽然想起四十年前，自己也是这样趴在县医院产房的木窗上，看刚出生的大儿子。那时候他刚打完一场厂里的篮球赛，球衣都没换，后背汗湿了一片。护士嫌他味儿大，把他轰走了。今天他没出汗，只是站久了腿有点酸。

老周年轻时打中锋，身高一米八六，在厂队里算顶梁柱。那会儿没有塑胶场地，水泥地磨得发亮，摔一跤膝盖就一层皮。他记得最清楚的是有一年冬天打联赛，球馆漏风，手冻得握不住球，教练让他们先跑二十圈热身。跑到第十五圈，有人开始吐，但没人停。那场球他拿了十七分，赢了两箱汽水。现在膝盖不行了，上下楼得扶栏杆，医生说半月板磨没了。

儿子小时候，老周带他去球场。儿子不爱抢篮板，嫌脏，只肯站在三分线外投篮。老周骂过他几回，后来也就算了。儿子现在在写字楼上班，体检查出脂肪肝，上个月开始跑步，跑三天歇四天。老周没说他，只是把自己那双旧回力鞋找出来放门口。鞋底硬得像砖头，儿子看了一眼，没吭声。

病房里的孙子动了一下，小拳头攥紧又松开。老周想，这孩子将来会不会也打球。他不指望孙子打职业，那太远。要是能跑能跳，放学在操场上疯一身汗回来，就挺好。别像他爸，坐一天不动。老周自己现在每天早上去公园投半小时篮，一个人投，捡球，再投。没人防他，也没人给他传球。投完回家洗澡，吃早饭，看会儿电视。

护士又过来了，这回直接拉开门，说大爷您要不进来坐会儿。老周摆摆手，说不了，我就看看。他往后退到走廊长椅上坐下，膝盖响了一声。走廊尽头有台电视在放体育新闻，音量很小。他没起身去看，就听着。好像是哪场球赛的集锦，解说员喊了一声好球。老周笑了一下，从兜里摸出手机，给儿子发了条消息：晚上我去球场投会儿篮，你来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