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电钻响到第三天，老陈午睡彻底碎了。他搬把藤椅坐到小区车棚角落，那里背风，能听见隔壁楼装修的闷响，但至少不刺耳。手机里斗地主出牌声开得很大，盖过冲击钻的间歇。他出牌很慢，系统几次提醒托管，他点取消，继续想。对面玩家扔来一个炸弹，他嘿嘿笑，说这牌打得臭。输了三局，装修声弱下去，他歪头眯了二十分钟。醒来时手机自动播放起短视频，一个男人在屏幕里钓鱼，鱼竿弯成满弓，他看完了整段，又划下一个。

老陈从前不爱这些。退休头两年他下棋，棋盘摆石桌上，风一吹就乱，后来棋友搬走了两个，凑不齐人。现在他的娱乐都在那块六寸屏里。斗地主、消消乐、看人钓鱼、看人赶海。有回刷到个修驴蹄的，他一口气看了四十多分钟，驴蹄子削得厚薄均匀，铁钉拔出来那一下他觉得痛快。这些事跟他没半点关系，可手指一划就有新的，比翻报纸快。他老伴说他眼睛要瞎，他把屏幕亮度调低，继续划。

午睡被搅了以后，老陈试过跟物业投诉。物业说人家手续齐全，工作时间合法。他又去敲装修那家门，开门的小伙子递给他一副耳塞，说叔你忍忍，月底就完。耳塞是橘色的，捏细了塞进耳朵，膨胀起来嗡嗡响，装修声变成很远的水声。他戴着耳塞躺床上，睡不着，掏出手机看人直播睡觉。一个姑娘躺那儿，被子盖到下巴，弹幕有人刷礼物，姑娘迷迷糊糊说谢谢。老陈看了十分钟，自己也困了，手机砸在脸上。

小区里像他这样的人不少。车棚角落渐渐聚了四五个老头老太，各看各的手机，偶尔交流一句哪个游戏能领金币。老陈教会老赵玩消消乐，老赵教会他看赶海视频。赶海的人半夜去滩涂，手电筒照着，挖蛏子撒盐，蛏子自己冒出来。老陈说这比钓鱼实在，钓鱼坐一天可能空手。他们不聊儿女，不聊身体，就聊视频里那人今天挖了多少。有回刷到个抓黄鳝的，连续剧一样，老陈天天等更新。

装修结束那天老陈反而有点不习惯。安静得耳朵里嗡嗡响，他又去车棚坐着，老赵也在，两人各看各的手机。老赵忽然说，你看这个，做饭的，灶台擦得锃亮。老陈凑过去看，一个中年女人切土豆丝，刀快得看不清。老陈看了一会儿说，我切得比她细。老赵说吹牛。两人争论起来，最后决定明天各自带土豆和刀来车棚比试。第二天真比了，切出来的丝粗细不一，围观的人笑，老陈自己也笑。手机扔在藤椅上，短视频还在自动播放。

后来车棚角落成了固定据点。没人提装修的事，但大家下午准时到。有人带瓜子，有人带保温杯。手机外放声音此起彼伏，斗地主和赶海和做饭混在一起。老陈有回刷到个修马蹄的，声音开太大，旁边老太太嫌吵，让他关小。他关小了，老太太又递过来一把花生。老陈嚼着花生想，这比午睡有意思。天阴下来要下雨，大家收拾东西往家走，老陈手机忘在藤椅上，走到半路想起来，回去拿，屏幕还亮着，下一个视频已经开始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