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装修的电钻声从早上八点就没停过。我下楼取快递时，看见三楼的老太太搬了把藤椅坐在单元门口的梧桐树底下，头靠着墙，眼睛闭着，手里还攥着一把蒲扇。她儿媳妇站在旁边跟人解释，说家里实在待不住，老人心脏不好，吵得慌。老太太没睁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她儿媳妇弯下腰听了半天，转头跟邻居说，老太太嫌外面也吵，但比屋里强。

我想起小时候家里翻修厨房，我爸把我送到姥姥家住了三天。那时候觉得是件好事，不用听砸墙的动静，还能天天吃姥姥做的糖拌西红柿。后来才知道，那三天我爸白天在工地盯着，晚上回家自己刷墙，怕请人太贵。他没跟我讲过这些，是姥姥后来说漏了嘴。大人处理麻烦的方式，常常是先把孩子挪到安全的地方，自己留在原地扛着。这种安排不声张，也不解释，孩子当时只觉得是去玩了一趟。

老太太的儿子下午回来了，拎着一兜子菜，站在树下跟他妈商量，要不这两天先去他姐家住。老太太摆摆手，说哪儿都不去，就这儿坐着，树底下有风。她儿子没再劝，蹲下来给她把蒲扇接过去扇着。旁边几个邻居围过来出主意，有人说找物业，有人说打投诉电话。老太太睁开眼说了句，人家装修也是过日子，忍两天就过去了。她儿子低头扇风，没接话。

我忽然觉得，这老太太比我小时候明白事理。她清楚噪音是暂时的，也清楚搬去闺女家解决不了根本问题，索性在树下找个舒服的姿势待着。我小时候被送去姥姥家，其实是在躲，大人没跟我说明白为什么要躲，我回来之后厨房就变样了，整个过程我只记得糖拌西红柿。很多年里我都以为装修就是家里突然变好看，不知道中间有噪音、有灰尘、有我爸半夜刷墙的胳膊酸。

教育这件事，有时候就藏在大人不解释的那些安排里。孩子被挪来挪去，看见的是结果，看不见过程。等自己成了那个需要安排别人的人，才想起来当年为什么没人跟自己说清楚。老太太的孙子放学回来，书包往地上一扔，蹲在他爸旁边看他爸给他奶奶扇扇子。小孩问，爸你累不累。他爸说累，你扇会儿。小孩真接过去了，扇得歪歪扭扭，老太太笑了，说风大了。

我上楼的时候，电钻声还在响。三楼那家的窗户开着，里面有个男人在喊，说这块板子切歪了。我站在楼道里听了一会儿，想起我爸当年可能也在厨房里这么喊过。只是那时候我没听见，我在姥姥家吃西红柿。有些事情要等很多年才能听见，听见了也就懂了。楼下老太太还坐在树底下，她孙子在旁边扇扇子，扇着扇着开始用蒲扇拍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