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新生儿科的大玻璃，老陈把脸贴得很近，鼻尖几乎碰到窗面。里面一排小床，第三张床头上挂着粉色卡片，那是他孙女。他看了快二十分钟，护士过来拉窗帘，他才退后两步。走廊长椅上坐着几个同样等着看孩子的家属，有人刷手机，有人打瞌睡。老陈从兜里摸出那台旧收音机，拧开，里面正放相声，声音压得很低。他听着听着，嘴角松下来，刚才那股紧绷的劲儿散了不少。

人到了某个年纪，娱乐这件事就变得很轻。老陈年轻时爱打牌，一宿一宿地熬，现在牌搭子凑不齐了，散一个少一个。收音机成了他随身带的东西，早上听评书，下午听戏，晚上有时候放点老歌。他不太挑内容，要的是那个响动。家里太静了，老伴走后尤其静。开着收音机，屋里像多了一个人说话，哪怕是说书的在讲隋唐，他也觉得踏实。

医院走廊里不让大声放音，老陈就塞一只耳机。耳机是儿子淘汰下来的，线有点接触不良，得把插头转到一个特定角度才出声。他歪着头听，姿势别扭，但能听清。旁边一个年轻爸爸凑过来问听的什么，老陈说是单田芳，年轻人没听过，老陈就分他一只耳机。两个人并排坐着，听了一段《白眉大侠》，年轻人笑出声，说这老头讲得挺逗。老陈说这叫评书，不叫老头。

其实娱乐这东西，很多时候就是找个由头跟人搭上话。老陈以前在厂里工会管过文体，组织过拔河、猜灯谜、露天电影。那时候觉得这些都是小事，退休以后才明白，小事才撑得住日子。现在他每周去社区活动室下两盘象棋，对手是个比他小十岁的老刘，棋臭瘾大，输了就要求悔棋。老陈嘴上骂，心里乐意。有人跟你争一步棋，比一个人对着棋盘摆半天强。

孙女出院那天，老陈早早到了。儿媳妇抱着孩子出来，他伸手接过来，小丫头睡得正沉。回家路上，儿子开车，老陈坐后排，收音机搁在膝盖上，正放一段马三立的相声。他跟着哼了两句，孙女在怀里动了动，没醒。儿子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说爸你小点声。老陈把音量拧小，但没关。他想，等这孩子大一点，能听懂话了，就给她放这段，让她也乐一乐。

晚上老陈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收音机调到戏曲频道，里面在唱《空城计》。他跟着哼，哼到“我正在城楼观山景”那句，忽然想起白天孙女攥着他手指的劲儿。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上午修自行车沾的油泥。戏唱完了，主持人报下一档节目是笑话集锦。老陈没换台，就那么听着，笑了两声，又笑了两声。楼下有人遛狗经过，抬头看见六楼阳台上一个老头对着收音机乐，觉得有点怪，但也没多看，牵着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