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那盆薄荷是去年夏天从菜市场顺手买回来的，五块钱一小把，插在水里生了根，就移进了花盆。每天傍晚浇水的时候，我总要先在阳台上站一会儿。楼下的小广场这时候正热闹，打羽毛球的、跳绳的、绕着花坛快走的，各种声响混在一起飘上来。薄荷叶子被我碰了一下，散出一股凉气，混着楼下传来的汗味和塑胶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莫名让人觉得踏实。

我从前不太运动。买了跳绳扔在鞋柜上面，落了一层灰。后来有天晚上实在闷得慌，就下楼去，站在广场角落试着跳了几百下。喘得厉害，腿也酸，但回去洗个澡，夜里睡得比平时沉。第二天傍晚又去了。就这样断断续续跳了快两个月，绳子磨得起了毛边，我也没换。运动这件事，开头靠一点冲动，往下走靠的是习惯慢慢长出来，跟那盆薄荷差不多，浇着浇着就旺了。

体育这东西，门槛其实很低。不用办卡，不用买装备，一双鞋一条路就能跑起来。广场上那些人，没谁是专门来训练的，大爷拎着收音机边走边听戏，小孩追着自己的影子跑，阿姨们排成两排跳操，动作也不齐。各练各的，偶尔点点头。这种松散的场面比健身房里的镜子墙让人舒服。身体动起来的时候，人跟人之间的关系反而简单了，不用寒暄，各流各的汗。

有一回下雨，广场空了，我站在阳台上看雨打薄荷叶。想起小时候在老家，下雨天也闲不住，在堂屋里跟弟弟拿板凳当球门踢纸团。那时候不懂什么叫体育，就是浑身有使不完的劲，不发泄出来难受。现在这股劲少了，得靠每天傍晚那半小时跳一跳、走一走，把它慢慢找回来。身体是有记忆的，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

跳完绳我习惯在花坛边站一会儿，看别人打羽毛球。有个穿蓝背心的中年男人，每天跟一个瘦高个对打，球路不算刁钻，但来回能拉很多拍。有次球卡在树枝上，两个人笑着拿拍子去够。我站在旁边看，觉得这种日常的较劲比比赛转播有意思。竞技体育看的是输赢和极限，普通人锻炼图的是那点活泛劲儿，腿脚灵便，吃饭香，上楼不喘。

薄荷长得太快，我剪了几枝插在水杯里，摆在窗台上。跳绳还在鞋柜上搁着，不过现在每天晚上都会被拿下来。楼下广场的灯亮到九点半，我一般跳到八点半就上楼，冲个澡，把薄荷水喝了。日子就这么过，身体也跟着这么过。体育没让我变成什么厉害的人，只是让我在阳台上站着浇水的时候，觉得腿上有劲，心里不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