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藏在医院走廊的饮水机旁边

医院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旁边，一个中年男人正教他母亲按按钮。老人手抖，按了几次都按偏，水洒在台面上。男人没接手替她按，只是把杯子挪正，说，再试一次。第三次，热水出来了，老人笑了一下。男人掏出纸巾擦台面，动作很慢。

我站在后面等着接水，忽然想到，教一个人做他本来做不到的事，耐心比方法更难。那位母亲少说六十多了，学按饮水机按钮有什么用呢。可男人偏要教，一遍遍让她自己来。这种教法不图什么结果，就是不肯把对方当成废人。教育里顶要紧的东西大概就在这儿，承认对方还能学，哪怕只是一点点。

学校里的情形常常相反。老师赶进度，学生跟不上就换人答，答不出就自己讲。一个班五十个人，能等谁慢慢试。于是多数孩子学会一件事：不会就别举手。他们安静地坐着，等下课，等毕业，等一个不需要自己按按钮的地方。那个饮水机旁边的男人不知道这些，他只是蹲下来，把杯子扶稳。

我见过一位小学老师处理类似的事。一个男孩拼音拼不出来，她没让别的孩子帮忙，也没自己念答案。她把字母卡片摊在桌上，让他一张张摸，摸到b就捏一下，摸到a再捏一下。磨了七八分钟，男孩拼出了ba。全班早读都快结束了，她还在那儿等他。后来那男孩拼音一直不差。

教育这件事，说穿了就是肯花时间在看起来不值当的地方。一个按钮按三次，一个拼音磨八分钟，一道错题改五遍。这些时间在效率表上全是浪费，可人就是从这些浪费里长出来的。流水线不要废料，教育不能这样算账。那个男人擦完台面，扶他母亲走了。我接水的时候想，他大概没读过什么教育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