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电钻响了整整一上午，墙皮震得簌簌往下掉。隔壁单元的老张头往常一点准时午睡，今天却坐在楼道口的马扎上，手里攥着半块馒头，眼睛盯着马路发呆。他跟我说，屋里待不住，那声音像有人拿锤子敲他太阳穴。我问他怎么不出去转转，他说腿脚不利索，走不远。后来他指了指路边那辆银灰色面包车，说那是他儿子以前跑货用的，现在停在那儿落灰，倒是安静。

老张头对那辆车有感情。儿子开了六年，拉过菜、送过家具，也载着他去郊区钓过鱼。后排座椅拆掉半边，铺了层旧毯子，老张头坐上去正好能把腿伸直。他说那车跑起来声音大，可听着踏实，发动机嗡嗡的像老伙计打呼噜。现在车老了，儿子换了新车，这辆就搁在楼下当仓库，装些扳手、雨布和半桶机油。电钻一响，老张头就下楼，绕着面包车转两圈，拉开门坐进去，关上门，噪音闷在外面，世界一下子远了。

汽车隔音这事，老张头琢磨过。他说坐进车里安静，不全是因为铁皮厚。那层门板里头有海绵、有沥青片，地毯下面也垫着东西。他儿子以前嫌吵，自己动手贴过止震板，贴得歪歪扭扭，但管用。老张头不懂什么声学原理，他就知道关上门的那个瞬间，耳朵里像塞了棉花。他有时候在车里一坐就是一下午，座椅硬，靠背直，可他睡得着。外面装修队敲敲打打，车里只剩仪表盘上那个旧电子钟在跳字。

其实很多车都有这个本事，把世界挡在外面。我坐过朋友的老款捷达，跑高速时风噪大得说话得喊，可一进市区堵车，关窗开空调，旁边公交车轰油门也传不进来多少。还有回坐一辆跑了三十万公里的出租车，司机把音响开得很小，他说这车隔音早不行了，但发动机声音他听惯了，听不见反而心里没底。车这东西怪，有的地方越旧越让人安心，像穿惯了的旧鞋，不体面但合脚。

老张头后来跟我聊起他年轻时开拖拉机。那玩意儿没驾驶室，风吹日晒，噪音大得干一天活耳朵嗡嗡响到半夜。他说现在这面包车跟拖拉机比，简直是天堂。可他又说，那时候年轻，吵归吵，不觉得难受，现在岁数大了，一点动静就心烦。我说那您干脆把车卖了换个安静地方住，他摆摆手，说住这儿几十年了，街坊都熟，菜市场近。面包车停楼下，儿子周末来看看他，爷俩在车里坐一会儿，抽根烟，说几句闲话。

电钻声到下午四点才停。老张头从面包车里出来，伸了个懒腰，毯子叠好放回后座。他拍拍车门，锁上，钥匙揣进兜里。我问他明天还来吗，他说来，装修还得半个月呢。说完他慢慢往楼上走，走到二楼拐角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银灰色面包车。车身上落了一层灰，轮胎有点瘪，可车窗里映着对面楼顶的夕阳，亮堂堂的。老张头笑了笑，接着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