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那盏路灯亮起来的时候，老陈正好把最后一张折叠桌搬出来。灯泡瓦数不大，光晕刚好罩住半块水泥地，旁边是垃圾桶和两辆共享单车。他把乒乓球网往桌上一夹，网有点歪，用手拨了两下。几个小孩已经蹲在边上等了，书包扔在地上，拍子攥在手里，胶皮都磨得发白。这就是城中村的傍晚，灯一亮，球桌就有人。

老陈在这条巷子住了十一年，最开始是看别人打。那时候只有一张破桌子，台面裂了缝，球弹到缝上会拐弯，大家还得追着球跑。后来他掏钱换了张新的，又买了网和几副拍子，放在楼下杂货店门口，谁想打就打。时间长了，固定的几个人就来了。卖炒粉的老王收摊后过来打半小时，送快递的小李晚上九点下班还能赶上最后一局，有个穿校服的男孩每天写完作业就下来，球技长得飞快。

打球的人多了，规矩也慢慢长出来。输的人下台，赢的接着打，三局两胜。要是来了生面孔，大家会让他先打一局试试手感，不欺负新人。老王打球爱喊，每扣一个球就吼一嗓子，整条巷子都听得见。小李不爱说话，但反手推挡特别稳，跟他打多拍最累人。那男孩刚开始只会乱抽，现在学会了搓球和变线，上个月把老王赢了，老王气得把拍子往桌上一拍，第二天又笑嘻嘻地来。

下雨天最麻烦。桌子搬不出来，几个人就站在杂货店屋檐下聊天，手里转着拍子。老陈说要不搭个棚子，大家凑钱买铁皮和钢管，自己焊。说干就干，周末两天弄好了，虽然丑，但雨打不着。从那以后，下雨也能打，只是球速慢一点，地上滑，不敢跑太猛。老王说这棚子比他的炒粉摊还实用，小李说至少不用在家刷手机了。

去年夏天巷子搞微改造，路面重铺，路灯换了新的。施工队想把球桌挪走，老陈跑去找居委会，说这桌子占不了多少地方，能不能留着。居委会的人来看了一眼，几个小孩正在打球，旁边还蹲着两个等台的。那人没说什么，跟施工队打了个招呼，桌子留下来了。新路灯比旧的亮，照得台面清清楚楚，球飞过去能看见旋转的纹路。

现在每天晚上七点半到十点，巷口准时有人打球。路过的人看一眼，想打就排队，不想打就走。没人登记，没人收费，也没人组织比赛。老陈有时候坐在旁边看，偶尔上去打两局，输了就下来。他跟我说过，这条巷子租户换了一茬又一茬，能留下点让人愿意下楼的东西不多。球桌算一个。灯亮着，球在台上弹，声音不大人，但听着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