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检中心排队抽血的队伍拐了两道弯，前面的人攥着导检单，时不时踮脚往前看。针头扎进胳膊的瞬间，我别过脸去，心里盘算的却是下个月去泉州的车票。人总要找个由头离开熟悉的地方，体检报告上的箭头是提醒，也是催促。抽完血按住棉签，我坐在走廊塑料椅上翻手机，查的是梧林古村落的开放时间。排队时那种被推着走的被动感，在搜索栏里变成了一种主动的期待，好像刚抽走的血又慢慢回来了。

出发那天是周四清晨，动车穿过闽南丘陵时，窗外闪过几座红砖燕尾脊的老厝。邻座阿姨剥着橘子，问我去泉州做什么。我说看海，看庙，吃面线糊。她笑说那地方她住了四十年，开元寺的东西塔在城里哪个角落都能望见。后来我站在西街游客中心的天台上，果然看见两座石塔从密密匝匝的屋脊间探出来，像两个沉默的邻居。旅游有时候就是去验证陌生人随口说的话。

在蟳埔村，簪花围的妇女蹲在蚵壳厝前撬海蛎。我花二十块钱让阿婆给我盘了头花，绢花和鲜花混在一起，沉甸甸压着发根。阿婆手上有海腥味，动作却轻。她指给我看墙上嵌的蚵壳，说这些都是当年从非洲东海岸运回来的压舱货。我摸那些灰白色壳面，想起体检时护士找血管拍我手背的力度。泉州的风从晋江口吹过来，带着咸味和一点柴油味，吹得簪花微微晃动。

晚上在涂门街吃姜母鸭，砂锅端上来还咕嘟冒泡。同桌拼桌的是个跑长途货运的司机，他拿筷子蘸酒在桌上画线路，说从泉州到乌鲁木齐要经过多少个服务区。我问他去过最远哪里，他说新疆霍尔果斯，再远就是哈萨克斯坦了，但没进去过。他说旅游就是去别人待腻的地方，然后发现别人也这么想。我们碰了碰啤酒杯，玻璃发出闷响。那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鸭骨头在碟子里堆成小山。

第二天去洛阳桥，潮水退到桥墩外面。石板缝里钻出几丛绿草，有个老头坐在桥头拉二胡，拉的是《爱拼才会赢》。我脱了鞋走上去，石头被太阳晒得温温的。桥中间有座小亭子，供着月光菩萨。旁边石碑刻着历代修桥人的名字，有些字已经模糊得看不清。我想起抽血时护士在我胳膊上找血管，也是这么仔细地辨认。桥下滩涂上有白鹭在走，走几步停一下，像在数什么。

回程动车上，我把簪花围拆了，绢花收进包里。旁边小孩问妈妈为什么那个阿姨头上戴花。妈妈小声说阿姨去旅游了。我闭上眼，脑子里是蚵壳厝墙面上那些凹凸的壳，和体检中心天花板上排列整齐的灯管。两种画面叠在一起，说不清哪个更真实。动车过隧道时耳膜发胀，我咽了口唾沫，听见隔壁小孩也在咽口水。我们都在往各自的地方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