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洁工在公园长椅上吃午饭时，我正坐在对面的另一张椅子上等人。

他把饭盒放在膝盖上，盖子打开，里面是米饭和几样菜。筷子用塑料袋裹着，他拆开，低头吃。吃到一半，有片菜叶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放进饭盒盖子里。旁边有个小孩跑过去，停下来看了他两秒，又跑开了。清洁工没抬头，继续吃。我坐在那里，忽然想到一件事：他可能从来没有被人教过怎么在公园里吃午饭。这个念头有点怪，但它确实冒出来了。

教育这个词，我们习惯把它放进学校里。教室、黑板、课表、考试。好像只有那些地方才算数。可实际上，一个人怎么吃饭、怎么扔垃圾、怎么跟陌生人说话，这些事也有来源。来源可能是他妈，可能是他第一份工作的师傅，也可能是他某天在街上看到别人怎么做，就跟着学了。这些来源不上课本，也没有学分，但它们确实在教人。

我认识一个开出租车的师傅，他跟我说过一件事。他刚开车那会儿，拉了一个老太太，老太太下车时把包落在后座。他开出去两条街才发现，掉头回去，老太太站在路边正着急。他把包递过去，老太太没说什么，从包里掏出十块钱给他。他没要。他说他不要是因为他爸以前也开过车，他爸跟他说过一句话：人家的东西，还回去就还回去，别伸手。这句话他记了三十年。他爸没上过学，这句话也不是从书里来的。

学校里的教育当然重要。识字、算数、知道地球绕着太阳转，这些得有人教。但学校有个毛病，它喜欢把东西切成块，一块一块喂给你，然后考试，看你咽下去没有。可人活着不是按块来的。你遇到一件事，它不会先告诉你这是语文题还是数学题。你得自己判断，自己拼。这种拼的能力，学校不太教，也教不了。

那个清洁工吃完饭，把饭盒盖好，装进一个布袋里。他站起来，走到旁边的垃圾桶，把布袋放进自己带来的一个大袋子里。那个大袋子挂在他清洁车上。他推着车走了，地上没留东西。整个过程没人教他，也没人给他打分。他做这些是因为他觉得该这么做。这种“觉得该这么做”的东西，才是教育最实在的部分。它不在课表上，它在人身上。

我等的朋友来了，我们走的时候路过那个垃圾桶。我看了眼里面，饭盒不在，塑料袋也不在。清洁工已经推到公园另一头去了。我想，他今天做的这些事，那个跑过去的小孩看见了。小孩可能明天就忘了，也可能记很久。教育有时候就是这样，一个人做，另一个人看，看的人后来也这么做。没有教室，没有铃声，事情就这么传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