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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老张的油锅已经支在巷口。铁锅里的油开始冒细密的泡,他揪下一团面,拉长,贴着锅边滑进去。面团沉底,随即浮起,膨胀成金黄的条。旁边摆着收款码,塑料牌被油烟熏得发黏。来买油条的人掏出手机扫一下,叮咚一声,钱进了账户。老张说,现在收摊对账不用数零钱了,可他也说不上来这变化到底好在哪里,只是觉得口袋轻了,心里有时反倒空落落的。

那口锅每天要消耗两桶油、三袋面,老张凌晨三点去批发市场进货,能省下十几块钱。他算过一笔账:摊位费每月八百,煤气一百多,油和面占大头。油条卖两块五一根,一天卖两百根左右,刨去成本,落到手里的钱刚够供孩子上学和家里开销。这些数字他不用记,全在脑子里。财经这个词离他远,可资金周转、成本核算、现金流,他天天都在做,只是不这么说。

油锅旁边是卖豆浆的李姐,两人搭伙十几年。李姐的豆浆从石磨换成了破壁机,电费涨了,豆子也涨了,她犹豫了半个月才把价格从一块五提到两块。提价那天她心里打鼓,怕人嫌贵不来了。结果老主顾照旧,新客也没少。她后来跟老张念叨,早市上的人对价格其实没那么敏感,关键是你得让人觉着值。这话搁在经济学里叫需求弹性,李姐不懂这个词,但她懂人。

再往东走几步,是卖菜的老周。他不用收款码,只收现金,理由是“看得见摸得着”。可最近他也让小儿子给他弄了个码,因为年轻人买菜不带钱包了。老周说,有一回一个姑娘挑好菜发现没带钱,他摆摆手让人走了,第二天姑娘专门回来补了钱。这事让他琢磨了好几天,信用这东西,在早市上比在银行里还实在。后来他收现金也收扫码,两样都不耽误,心里踏实。

早市散场大约九点半。摊主们收摊,扫地的扫帚哗哗响。老张把锅刷干净,倒扣在推车上,油渍在晨光里泛着暗光。他数了数今天的进账,比昨天多卖了三十块。不多,但够给老伴买盒膏药。他推车往回走,路过银行门口,电子屏上滚着利率和汇率。他看了一眼,没停步。那些数字跟他没什么关系,他的账本在脑子里,在油锅边,在一根根油条的成本和售价之间。

油锅凉了,早市散了,可这些细碎的买卖每天都在发生。有人算大账,有人算小账,有人用码,有人用现金,资金在巷子里流来流去,像锅里的油,热的时候翻滚,凉的时候沉静。财经不在报表里,在油条的价钱里,在豆浆的浓淡里,在每一个摊主早起和面时的那点盘算里。老张不懂什么叫宏观经济,但他知道面涨了油涨了,油条就得跟着涨;他也知道涨多了人就不来了。这个分寸,他拿捏了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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