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刚过，洒水车从巷口拐进来，喇叭里放着《兰花草》。那调子混着水雾，把路边刚醒的梧桐叶子打湿了一片。我站在站台上等头班公交，看见它慢悠悠开过去，车尾还滴着水，在柏油路上拖出一道深色的印子。开洒水车的师傅大概觉得这歌轻快，可大清早听见，总有点不合时宜的恍惚。车是旧的，蓝白色漆面掉了好几块，轮毂上沾着泥，音乐从车顶那个铁皮喇叭里挤出来，带着点嗡嗡的杂音。

我后来常想起那辆洒水车。它跟路上跑的其他车不太一样，没有急着赶路的意思，也不为把谁送到什么地方。它干活的方式就是来回走，把水洒匀，音乐开着，提醒行人避让。这种车设计得简单，底盘上驮个大水罐，前面一排喷嘴，驾驶室里多一个控制洒水的开关。可就是这点简单的功能，让整条街在夏天闻起来不那么燥。司机每天走同一条路线，放同一首歌，时间久了，沿街店铺的人听见音乐就知道该把门口的东西往里挪一挪。

私家车完全是另一回事。我邻居老周去年换了辆电车，每天晚上插上充电枪，早上拔了就走。他跟我说电费比油钱省一半，起步也安静，在地下车库里挪车不会吵到人。可他老婆嫌那车太素，内饰全是硬塑料，连个天窗都没有。老周不管这些，他算的是每公里花几毛钱。有回他载我去建材市场，路上指给我看仪表盘上的能耗曲线，说你看我开得稳，电耗就低。车对他来说就是个通勤工具，跟家里的电饭煲差不多，到点干活，干完歇着。

跑长途的货车司机不这么想。我在服务区见过一个开冷藏车的师傅，正拿手电照轮胎花纹，拿改锥剔石子。他那辆车头贴着反光条，车厢里拉的是冻肉，从北边往南边送，一千多公里只歇两回。他说这车就是他的饭碗，机油换得勤，刹车片磨薄一点就换新的，不敢凑合。驾驶室后排有个小卧铺，铺上扔着件军大衣，仪表台上搁着半瓶浓茶。他拍着车门说这铁家伙比老婆还亲，老婆嫌他身上有柴油味，车不嫌。

修车铺的老赵跟我聊过另一种车。他说现在路上跑的新车，电子件太多，一个传感器坏了就亮一堆故障灯，车主不敢开，拖过来一查，换个小零件就好。他更愿意修十年前的老车，化油器的，机械手刹，哪坏了一眼能看出来。他铺子角落里停着一辆跑了三十万公里的捷达，车主不要了，他花两千块收下来，没事就拧拧螺丝。他说这车没什么可坏的，坏了也好修，不像现在有些车，换个空调滤芯都得拆半个仪表台。

我学车那年开的是驾校的皮卡，方向盘沉，离合高，坡起老熄火。教练坐副驾上叼着烟，说你别跟方向盘较劲，它又不会跑。后来我拿到本，头一回自己上路，开的是我舅那辆面包车，后座拆了拉货用，跑起来到处响。有回在路口等红灯，旁边停下一辆洒水车，还是放《兰花草》，水雾飘过来打在挡风玻璃上。我雨刷一刮，看见前面绿灯亮了，松离合给油，车往前一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