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油站的自动洗车机喷出第一团白泡沫时，我正把车窗摇上去。泡沫糊满挡风玻璃的那几秒，眼前只剩一片模糊的乳白，什么都看不清。车缓缓往前挪，刷毛滚过来又滚过去，水声哗哗响。等泡沫被冲干净，视线重新清楚起来，前方的路牌已经换了一块，写着下一个县城还有四十公里。出门在外，这种被泡沫短暂遮住又重见路面的时刻，其实挺像旅行本身。

每年暑假我都会开车出去一趟，不一定去多远的地方。有时候单程也就两三百公里，找个不熟悉的小城待两三天。出发前不会做太细的计划，大概定个方向就上路。高速上开累了就进服务区，买瓶水，上个厕所，看看停车场里挂着各地牌照的车。那些车牌上的简称挺有意思，一个字母背后就是几百公里外的一户人家。

有一年走国道，路过一个镇子，路边有家修车铺兼卖凉皮。老板娘蹲在水龙头底下洗黄瓜，说前面十公里在修路，建议我绕河边那条道走。我照她说的绕了，结果多花了半小时，却看见河滩上一大片芦苇，风一吹白茫茫地晃。后来我常想，要不是那句提醒，这半小时就只是赶路而已，跟在家门口堵车没有区别。

住的地方也从来不挑。快捷酒店住过，农家院住过，有一回在山区，旅馆房间窗户正对着一棵核桃树，晚上听见果子掉在铁皮雨棚上，咚的一声，隔一会儿又咚一声。第二天早上问老板，他说是松鼠在啃核桃。这种事在自家小区里碰不着，得出门才有。

吃饭最随意。进一家本地人多的小馆子，看邻桌吃什么就跟着点。在北方某县城吃过一碗羊杂汤，汤里放了不少胡椒，喝完后背冒汗。隔壁桌大爷问我从哪来，我说了城市名，他嗯了一声，说那地方他去过一回，火车站前面有个大转盘。就这么聊了十来分钟，吃完各走各的。这种对话在旅途中很常见，谁也不会留联系方式，说完就散。

回程的路上往往最安静。车里放着广播，信号时断时续，路边的景色从陌生慢慢变回熟悉。进小区地库时，轮胎碾过减速带咯噔一下，旅行就算结束了。洗车机那团泡沫早就冲干净了，车身上还挂着几滴水珠，明天早上大概就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