洒水车经过时我正系紧跑鞋鞋带

清晨六点出头，洒水车从街角拐过来，喇叭里放着一段听不出名字的钢琴曲，音符被水雾裹着，落在柏油路面上。我蹲在小区门口系跑鞋鞋带，鞋带头上沾了点草屑。洒水车开过去之后，路面湿了一层，空气里有股尘土被压下去的味道。这个点出门跑步的人不多，三两个老头在街对面慢悠悠地甩胳膊。其中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裤，裤腰提到肚脐上面，脚上是一双老式回力鞋。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甩他的胳膊。

我沿着河边那条步道往南跑。步道是前两年铺的塑胶，踩上去有点软，跑起来膝盖舒服不少。跑了两公里左右，开始出汗，呼吸从鼻子换到嘴。旁边有个中年女人在快走，胳膊摆得很用力，腰上绑着个手机臂包，耳机线从领口绕出来。她超过我的时候我听见她手机里在放评书，好像是单田芳的《白眉大侠》。我继续跑，没加快也没放慢，就按自己的节奏来。步道边上有棵歪脖子柳树，树干上钉了块小牌子，写着树龄二十三年。

跑到第三圈的时候碰见老周。他六十多了，以前在厂里打过篮球，膝盖不行了改练太极。每天早上在河边那块空地上比划，动作慢得跟水底的石头似的。他看见我招招手，说今天跑几圈了。我说三圈。他说你脚后跟落地太重，声音太响。我笑笑没接话。他继续比划他的云手，手掌翻过来翻过去，脚底像粘在地上。我跑过去之后回头看了一眼，他正好在做一个单脚站立的动作，晃了两下没倒。

再往前跑是片小广场，早上归跳广场舞的大妈，晚上归打羽毛球的小年轻。现在这个点只有个老头在抽陀螺，鞭子甩得啪啪响，陀螺在地上转成一个模糊的圆。他旁边放着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红双喜。我跑过的时候陀螺正好歪了，老头一鞭子抽过去把它扶正。这动作他重复了几十年，手腕上的劲拿捏得很准。我想起小时候我爸也给我削过一个陀螺，木头削的，底下嵌了颗钢珠，转起来晃晃悠悠的。

最后一圈跑完我停下来走，汗顺着下巴往下滴。洒水车已经开远了，音乐声早听不见。路边有个早餐摊刚支起来，蒸笼冒着白气，老板娘在案板上擀面。我要了杯豆浆站着喝。旁边坐着个穿校服的学生，书包扔在地上，正往嘴里塞包子，腮帮子鼓得老高。他吃完一个又拿一个，吃得急，噎得直锤胸口。老板娘说你慢点吃还有时间。学生说来不及了七点半要到校练跳远。我喝完豆浆把杯子扔进垃圾桶，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楼顶上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