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桑塔纳早报废了。后来换过一辆面包车,专为接送孩子上下学,侧滑门一拉开,书包和足球滚成一堆。有回下暴雨,车陷在幼儿园门口的泥地里,他挂一挡轰油门,轮胎空转甩了旁边家长一裤腿泥点子。家长没恼,反而帮着推车,推出来之后两人蹲在路边抽烟,聊的都是刹车片多久换一次。车这东西,开久了就长在生活里,比亲戚还常碰面。
他儿子现在开一辆电车,静悄悄的,起步时只有电流声。爷爷坐过两回,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发动机不抖,他反而容易犯困。有一回儿子让他试试自适应巡航,他脚悬在刹车上不敢放,手心全是汗。儿子笑他老派,他说你懂什么,脚底下没个踏板踩着,心里不踏实。后来他自己琢磨明白了,那叫路感,轮胎压过一颗石子,方向盘得震一下,人跟车得有个商量。
医院停车场里停了上百辆车,爷爷挨个看过去。有辆老捷达的保险杠用铁丝绑着,车主估计是个跑工地的。旁边一辆新车漆面亮得晃眼,轮毂上还系着红布条,多半是刚提回来。他绕到车尾看排气管,干干净净,是烧电的。这些年车变得快,中控屏越做越大,按钮越来越少,连手刹都变成个小拨片。他邻居老周去年买了辆二手手动挡,说趁着还开得动,再过过瘾。
孙子出院那天,他特意把儿子的电车擦了一遍。儿童安全座椅卡进后排接口时咔嗒一声,他拽了拽,纹丝不动。儿子在旁边教他怎么调靠背角度,他摆摆手说知道知道。车开上高架,他坐在副驾驶看窗外,一辆红色小跑车从旁边窜过去,排气管响得像打了个嗝。他忽然说,等你儿子大点,我带他去卡丁车场。儿子愣了一下,说您还懂这个?他说我是不懂,但我会看。
回到家他把车停进车位,熄火之后没急着下车。座椅通风还嗡嗡响了两秒才停。他摸了摸方向盘,皮质表面被孙子刚才踢了一脚,留了个浅印子。楼上窗户亮着灯,儿媳妇在厨房热奶。他拔了钥匙揣兜里,又回头看了眼后排,安全座椅空着,卡扣上还挂着半片饼干渣。明天早上他得把这渣子扫干净,然后开车去菜市场,买条鲫鱼给孙子他妈催奶。车就停在楼下,钥匙在兜里,随时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