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过后的路口积水没过脚踝，一个男人弓着腰推电动车，后轮溅起浑水打湿了裤腿。他走得很慢，车把上挂着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包子和一盒牛奶。我在路边等水退，看他把车推到高处，停下来拧了拧裤脚的水，然后骑上去走了。那几分钟里我想起去年在黔东南的从江县，也是刚下过雨，都柳江的水浑得像米汤，岸边有人推着摩托车过漫水桥，桥面淹了一半，他走走停停，拿脚探路。我当时站在坡上看，觉得他小心得有点过分。后来自己走那段路才明白，水底有坑，踩空一脚就麻烦。

那次去从江本来没打算看什么景点。朋友说岜沙苗寨值得去，我就坐班车到了县城，再换小面包上山。路是泥结石的，司机开得猛，会车时一边轮子悬在路沿外头。到了寨子门口，几个男人扛着火枪站着，枪口朝下，是迎客的礼数。我跟着人群往里走，看见一个老头蹲在木楼底下削竹篾，脚边堆着刚编好的鸟笼。他抬头冲我笑了一下，又低头干活。寨子里有表演，芦笙吹起来，姑娘们跳踩堂舞，游客举着手机围成一圈。我站了一会儿就退出来了，沿着石板路往寨子后面走，走到一片梯田边上，看见刚才那个编鸟笼的老头在田埂上抽烟。他问我从哪里来，我说湖南。他说他年轻时去过怀化修铁路，待了三年。然后再没话了。我们各自抽完烟，他起身走了。

在县城住的那晚，旅馆老板娘推荐我去吃牛瘪。我说吃不惯，她笑，说那你吃酸汤牛肉吧。店在农贸市场旁边，塑料凳子矮得蹲下去似的。隔壁桌几个本地人在喝酒，划拳的声音很大。我要了一锅酸汤，配一盘切得厚厚的牛肉片，蘸水是糊辣椒加木姜子油。吃到一半下雨了，雨点砸在铁皮棚顶上，说话得喊。老板把卷帘门放下来一半挡雨，屋里暗了，灯泡的光黄黄的。那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雨一直没停。我走回旅馆的时候鞋全湿了，但身上是暖的。

第二天雨小了，我租了辆电动车去加榜梯田。路沿着河谷走，两边山很高，雾缠在半山腰。骑了大概二十公里，遇到一段塌方，石头和泥堆在路面上，几个养路工人在清理。我停下来等，其中一个工人过来递了根烟，说前面还有两处小的，你骑慢点。我问要多久能通，他说快了，你先等十分钟。我蹲在路边看他们干活，铁锹铲在碎石上发出刮擦声。通了之后我骑过去，回头看他们还在清剩下的土。那段路后来骑得很小心，下坡捏着刹车不敢放。

到加榜的时候天快黑了，梯田一层一层往山上摞，水面上映着灰白的天光。民宿老板给我下了碗面，卧了个荷包蛋。他说你来得巧，明天赶集，附近寨子的人都下来。第二天早上我去集市上转，卖东西的摆在路边，有卖草药的老太太，有卖衣服的，还有现打银饰的摊子。一个摊主把银片烧软了拿锤子敲，叮叮当当的，旁边蹲着个小孩看。我买了两个糯米饭团，包着腌鱼和酸菜，坐在石阶上吃。集上人多，挤来挤去的，有人背着背篓从我身边过，篓里装着鸡。我吃完站起来，裤子上沾了灰，拍了两下没拍干净。

回县城还车的时候，老板检查了一圈，说后视镜松了，拿扳手紧了紧，没多收钱。我问他这车一天能跑多少趟，他说看人，有人骑到加榜就回来，有人绕到宰便再折回来，电不够就在半路找人家充。我说那你怎么不搞个换电的，他笑，说哪有那个钱。我坐班车回凯里，车上放了一路苗歌，司机跟着哼。窗外的山往后退，雾还没散。我想起那个推电动车的人，想起漫水桥上那个拿脚探路的摩托车手，想起递烟给我的养路工。这些人不会出现在什么旅游攻略里，但路上遇见他们，比看风景记得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