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电钻一响，老周的眼睛就睁开了。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往耳朵上按了按，没用。那声音像一根细钢丝，从天花板钻进来，绕着他的太阳穴转圈。他索性坐起来，摸到茶几上的收音机，拧开。戏曲频道正播《空城计》，诸葛亮在城楼上抚琴。老周把音量调大两格，电钻声退到背景里去了。他靠回沙发，闭眼听着，忽然觉得这午觉睡不睡也没那么要紧。

老周对收音机的依赖是这两年才养成的。老伴走了，儿子在外地，白天屋里静得能听见水管里的咕噜声。他试过看电视，可那些综艺节目里年轻人又蹦又叫，他看着累。后来发现戏曲频道好，唱段慢，词听得清，中间插的广告也短。他渐渐摸出规律，上午十点有评书，下午两点是越剧，晚上七点半常播老电影录音剪辑。这些节目成了他一天的骨架，几点该干什么，心里有数。

小区里像老周这样打发时间的人不少。三号楼的刘老师爱去公园下棋，可夏天太热冬天太冷，能去的日子有限。五号楼的张阿姨在手机上看短视频，学做菜，也学跳广场舞，有回把手机架在厨房拍自己颠勺，差点把锅铲甩出去。老周试过看短视频，手指一划一个，划了半个钟头，什么也没记住。他觉得那东西太急，像有人在你耳朵边上不停催你快点看下一个。

装修声持续了快半个月。老周跟物业反映过一回，物业说人家手续齐全，按规定时间施工，管不了。老周也没再较真，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盖防震棚，也是叮叮当当吵得邻居不安生。那会儿没处躲，现在好歹有收音机。他翻出抽屉里一个旧耳机，插上，把收音机别在裤腰上，下楼遛弯也听着。路上碰见刘老师，刘老师笑他听戏听魔怔了，老周说你不懂，这叫随身携带的清净。

有天下午，电钻声停了，老周反倒睡不着。他关掉收音机，屋里静得发慌。他起身把阳台上的花浇了一遍，又拿抹布擦了两遍桌子。后来他打开柜子，翻出老伴以前绣的十字绣，一幅牡丹花，绣了一半，针还别在上面。他看了半天，把布重新绷好，照着图样试着绣了几针。手笨，线老打结，可低头弄这个的时候，楼上什么时候又响起来的，他压根没注意。

老周后来跟儿子通电话，儿子说给他买个平板电脑，下几个游戏。老周说不要，眼睛受不了。儿子又说那给你订个视频会员，电视剧随便看。老周说行，可后来也没看几集。他还是听他的收音机，绣他的十字绣。楼上装修完那天，他特意上去看了一眼，人家铺了新地板，亮堂堂的。他回来跟刘老师说，那家客厅比咱家整个屋子都大。刘老师问那你羡慕不，老周说不羡慕，我就羡慕他家地板缝里没藏灰。说完两人都笑了，棋盘上老周还输着两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