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辆童车说起

孩子五岁那年得到第一辆自行车，带辅助轮的那种。他骑上去蹬了半圈就歪向一边，辅助轮磕在地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他父亲在后面扶着车座，弯着腰跟着跑，跑了十几米就喘上了。我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场景眼熟得很：一个人在前面歪歪扭扭地试，另一个人在后面半扶半放，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松手。

辅助轮拆掉那天，孩子摔了第一跤。膝盖蹭破一层皮，他坐在地上哭，哭完了抬头看车，又看我们。他父亲说再试一次，他说不试了。僵了大概两分钟，他自己爬起来，把车扶正，跨上去又蹬了一脚。那一脚蹬得歪，车把晃得厉害，但他没再摔。我在旁边看着，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我们到底教了他什么？我们没教他平衡的物理原理，也没讲什么坚持就是胜利。我们只是站在那儿，让他知道摔了有人看，但不替他骑。

后来我发现，教孩子骑车这件事最像教育的部分，是大人得忍住不伸手。你明明看见他要歪，你明明知道那一下会摔，但你得等他自己感觉到歪，自己把车把掰回来。你替他扶一辈子车把，他就永远学不会。可你要是一开始就不扶，他连车都上不去。这个分寸没法量化，每个孩子不一样，每一跤也不一样。

再往后他骑得稳了，开始嫌慢。他要在小区里绕圈，要跟别的小孩比谁快。这时候你教不了他什么了，你只能看着他骑远，看他拐弯的时候身子往里压，看他在减速带前面捏闸。你站在路边，手里什么也没有。教育大概就是这样，前面那段你得弯腰跟着跑，中间那段你得忍住不扶，后面那段你只能站在原地看。

有一天他回来跟我说，他教楼下的小孩骑车了。他说那个小孩不敢拆辅助轮，他就跟人家说，你先拆了，我扶你。我问他你扶得住吗。他说扶不住，我就假装扶着，其实没使劲。我听了没说话。他自己琢磨出来的这个办法，比我们当年教他的那些都管用。教这件事，有时候是往后退一步，让被教的人自己往前走一步。

那辆自行车现在小了，搁在储藏室里落灰。辅助轮还留着，螺丝都锈了。偶尔翻东西看见，我会想起来他第一次蹬出去那半圈，车歪歪扭扭地往前走，他父亲在后面喘着气追。那时候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学会。现在知道了，学会这件事，从来不是谁教会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