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书摊上那本卷了边的旧杂志

旧书摊上那本杂志被翻得没了封面，我蹲下去翻，正好停在一页汽车广告上。纸已经发黄发脆，边角卷起来，上面印着一辆方头方脑的小轿车，旁边一行字说它能跑六十英里一加仑。摊主说这书是前年收来的，压了两年没人买，最近倒常有人蹲在这儿看这一页。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大概是现在油价涨了，年轻人看了觉得新鲜。那辆车的样子我认得，我爷爷开过一辆差不多的，铁皮薄，关门得使劲摔，冬天打火得踹三脚。

我小时候坐爷爷那辆车去镇上赶集，后排没有安全带，我整个人趴在椅背上往前看。仪表盘只有速度表和油量表，指针抖起来像抽风。那时候路不好，车也轻，过个坑整个车架跟着晃，我在后座被颠得直笑。爷爷说这车省油，一升能跑十几公里，他算过账，从村里到镇上走一趟花不到两毛钱。后来那辆车卖了八百块，买主是个跑运输的，开回去没两个月就报废了。爷爷说那车本来就该报废，能开这么多年算赚了。

现在的车跟那时候完全两码事。上个月我陪朋友去提新车，坐进去先看见一块大屏幕，空调音响导航全在里面戳。销售说这车带辅助驾驶，能自己跟车自己刹车，朋友听得直点头。我伸手摸了摸门板，软塑料的，关门声闷闷的。朋友说这车隔音好，跑高速不用扯着嗓子说话。我心想这倒是，我爷爷那辆车跑起来，三个人说话得靠喊，喊小了就被风噪盖过去。不过那辆车我也没觉得吵，可能小孩不在乎这些。

前几天在小区门口看见一辆老款桑塔纳，漆面锈了一半，保险杠用铁丝绑着，还在跑。车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每天早晨准时开出去，晚上开回来，发动机声音倒是很稳。我跟他聊过两句，他说这车跑了四十万公里，大修过两次，舍不得换。他说现在的新车太复杂，坏了只能去店里挨宰，这车他自己能修。我问他油耗多少，他说市区十个油，我说那挺费。他笑了笑说，费就费吧，开着踏实。

我有时候想，汽车这东西到底在往哪个方向走。一边是越来越智能，屏幕越来越大，恨不得替你开车；另一边是旧车还在路上跑，修修补补又三年。上个月看新闻说某品牌出了个新功能，车能自己找车位自己停，车主站在旁边拿手机看着就行。我看了半天没觉得多厉害，倒是想起我爷爷那辆车，停哪儿全凭他一把一把揉方向盘，揉完了下车踹一脚轮胎，说行了。那会儿也没人觉得停车是个问题，能停进去就是本事。

旧书摊那页杂志我最后没买，摊主说十块钱，我说五块，他没松口。我站起来走了，回头看了一眼，又有个人蹲在那儿翻那一页。纸太脆了，他翻的时候小心翼翼，像翻一张老照片。其实那广告上的车现在路上还能见到，偶尔从身边开过去，发动机声音闷闷的，排气管冒一点蓝烟。车主大概也跟那个开桑塔纳的男人差不多，懒得换，或者换了又觉得没意思。车这东西，开久了就有感情，跟新旧关系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