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到达口的接机牌举成一片，纸板上写着名字，也有人只写了公司简称。车钥匙在口袋里硌着大腿，我站在栏杆外头，看旅客一批批涌出来。接到人之后要走的那段路不远，穿过连廊就是停车场。这段路我走过很多回，每次都觉得，一辆车停在那儿等着，比什么寒暄都实在。

很多人对汽车的第一印象是从后排座开始的。小时候被塞进后座，脚够不着地，窗外的树一棵接一棵往后倒。那时候不懂发动机有多少马力，只知道父亲换挡时车身会轻轻一顿，像人换了口气。后来自己学车，才明白那点顿挫来自离合与油门的配合，是机械在替人做判断。车这东西，先给人坐，再给人开，顺序不能反。

城市里的车多半跑不快。早晚高峰，二环上的车流像被谁捏住了喉咙，一寸一寸往前挪。有人在车里听广播，有人盯着前车的刹车灯发呆。我见过一位出租车司机，堵车时把保温杯拧开，慢慢喝一口，再拧回去，整套动作不紧不慢。他说开了二十年车，最练性子的不是路考，是每天下午五点半的这段路。车没变，路没变，人得学会跟慢相处。

跑长途是另一回事。去年秋天走了一趟国道，两边是收完的玉米地，路面偶尔有坑。车速提到八十，风噪盖过收音机，方向盘传来细碎的震动。中途在加油站停下，旁边停着一辆旧皮卡，后斗里装着半车苹果。车主蹲在轮胎边上抽烟，见我打量他的车，就说这车十一年了，除了费油没别的毛病。他说完拍了拍车门，那声音闷闷的，像拍一堵墙。车旧了，人和车之间反倒没什么客气话。

电动车安静得让人不习惯。有回坐朋友的新车，起步时几乎听不见声响，只看见仪表盘上的数字往上跳。朋友说刚开始总怀疑车没启动，后来习惯了，再开回油车反而觉得吵。充电桩装在小区地库里，晚上插上，早上拔掉，跟给手机充电差不多。他说唯一不适应的是跑高速得算着电量走，服务区排队充电的时候，会怀念以前加油三分钟的日子。

停车场里那些停着的车，每一辆都有来处。有的车门上还留着没洗掉的泥点，有的后座堆着快递纸箱，有的挡风玻璃下压着一顶旧帽子。它们不跑的时候就是一堆铁皮和塑料，可钥匙一拧，该去哪就去哪。接完人往回走，我把后备箱打开，塞进两个行李箱，关上盖，声音很轻。车发动起来，空调吹出凉风，后座的人说了句走吧，我就把挡挂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