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架最下层那个纸箱上印着一辆银色轿车的侧面剪影，老太太蹲着看了半天，又翻过手机核对取件码，嘴里念叨这箱子比想象中大。驿站老板探过头说那是车模，一比十八的合金版，老太太“哦”了一声，抱起箱子往外走，纸箱底部的胶带被蹭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泡沫塑料裹着的车顶。

她儿子去年换了辆新车，旧车开到二手市场那天，她跟着去了。车贩子拿漆膜仪在车门上点来点去，报出的数字比儿子预想的低了两千。儿子蹲在轮胎旁边抽烟，最后把钥匙拍在引擎盖上，说行吧。老太太站在旁边看那辆开了七年的灰车被开进洗车棚，水柱冲掉泥点之后，车漆在太阳底下其实还挺亮。

小区地下车库有三百多个车位，晚上八点之后基本停满。老太太散步时从坡道往下看，一排排车头朝外，像等着发令。她认得其中几辆：三楼那家的白色SUV后保险杠有刮痕，五楼那辆黑色轿车每周三早上开走晚上回来，车位上会留下几滴机油。有次她看见一个年轻人在车里坐了二十分钟才下来，熄火之后没开灯，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挡风玻璃上。

她年轻时学车用的是解放牌卡车，方向盘没有助力，倒库要站起来抡。教练在副驾驶踩副刹，踩完就骂。后来她开过几年出租车，夏天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副驾脚垫下面藏着一壶凉白开。现在她坐儿子的车出门，系安全带时总要把卡扣多按一下，儿子说不用那么使劲，她说习惯了，以前那辆车的卡扣得拿拳头砸。

上个月她陪邻居去汽配城换雨刮器。店门口堆着旧保险杠和拆下来的大灯总成，塑料件在太阳底下晒得发白。老板从货架后面抽出一对雨刮，说这型号分长短款，别买错了。邻居蹲在地上比划长度，老太太伸手摸了摸旁边一个旧轮胎的胎面花纹，说这沟槽磨得差不多了，跑高速得留神。老板抬头看了她一眼，说阿姨懂行。

昨天儿子说想把车卖了换辆电动的，她没接话。晚上她翻出那个车模，拆了包装摆在电视柜上。银色车漆在台灯底下有细密的金属颗粒感，她拿软布擦掉轮毂上的一点灰，把它转了个方向，车头朝着窗户。今早儿子看见车模，说这颜色跟咱家车挺像。她说像什么像，咱家车是灰的，这是银的。儿子笑了一下，拿上钥匙出门上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