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急诊室的叫号屏跳了一下，从“023”变成“024”。一个捂着肚子的年轻人被扶进去，他女朋友留在外面，掏出手机开始刷短视频。外放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很清晰，是那种罐头笑声一浪接一浪的段子。旁边打点滴的老太太扭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又把目光收回到叫号屏上。那女孩刷了大概十分钟，忽然笑出声来，随即捂住嘴，有点不好意思地朝四周扫了一圈。没人怪她。急诊室的夜太长了，总得找点东西把时间填上。

娱乐这东西，搁在急诊室这种地方，显得有点不合时宜，可你仔细想想，它本来就不挑场合。人疼得厉害的时候顾不上看手机，等不那么疼了，或者等得心焦了，手指头自己就摸过去了。刷两条搞笑视频，打一局消消乐，看半集电视剧，时间就碎碎地过去了。医院走廊里的电视永远开着，放的往往是那种吵吵闹闹的综艺，声音调得很低，字幕一行行滚过去。没人真在看，但那个亮着的屏幕让候诊区不那么像候诊区。

我认识一个跑夜班出租的师傅，他车里常年放着相声。凌晨两三点拉完最后一单，空车往回走，电台里两个人在那儿逗贫，他跟着乐。他说这不算听，就是让车厢里有点人声。有回拉了个乘客，一上车听见相声，说师傅你也爱听这个，俩人一路聊到目的地。那趟活儿多绕了两公里，谁也没提。娱乐在这种时候更像一种背景音，不解决任何实际问题，但能把一个人从眼下的处境里稍微往外拽一拽。

白天的娱乐是另一种样子。商场里的抓娃娃机前面永远围着一圈人，抓上来的欢呼一声，抓不着的骂一句，然后扫码再投币。旁边奶茶店排着队，小姑娘们举着手机拍杯子上的奶油顶，拍完了才喝。电影院散场的时候，人们往外走，脸上还带着刚才那个世界的表情，过一会儿才慢慢换回自己的。这些事花不了多少钱，也花不了多少脑子，但一天里要是缺了这几样，日子就变得特别干，像没放盐的菜。

有人觉得娱乐得有点门槛才叫娱乐，得懂点门道，得品出好坏。我倒觉得未必。我见过一个老爷子在公园里抖空竹，抖得也不怎么利索，空竹老往地上掉，他捡起来接着抖，乐此不疲。旁边下棋的两位，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棋子拍得棋盘啪啪响，围观的人比下棋的还急。你说这算什么娱乐？可他们就在那儿待了一下午，太阳从头顶挪到树梢，谁也没觉得亏。娱乐有时候就是找个由头，把手和脑子占住，别让它们闲着乱想。

回到急诊室那个晚上。叫号屏跳到“031”的时候，那女孩的男朋友出来了，捂着肚子的手放下来了，脸上有了点笑模样。女孩站起来迎过去，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没刷完的视频。俩人往外走，经过那个打点滴的老太太，老太太忽然开口说，小伙子没事吧。女孩愣了一下，说没事没事，急性肠胃炎。老太太点点头，说那就好，回家歇着吧。他们走后，走廊又安静下来，叫号屏继续跳。老太太从兜里摸出个收音机，戴上耳机，闭上眼睛。不知道她听的是戏还是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