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新生儿科的玻璃，老周把脸贴得很近，呼出的白气在窗上洇开一小片雾。里面一排小床，第三张床上那个裹在蓝条纹襁褓里的小东西，是他孙子。护士在过道里走动，老周的目光跟着她转，看她给每个孩子翻翻身、换换尿布。他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隔着玻璃看儿子，那时候医院还没有这栋新楼，窗框是铁锈色的。他站了二十分钟，没人赶他走，也没人问他找谁。

老周后来常跟人说，人这一辈子头一件事就是学。孙子出院那天他抱着下楼，小脑袋往他肩窝里一拱，找奶吃。那是本能，不用教。可再往后，翻身、坐起来、迈第一步，哪样不是跌了又试。他儿子小时候学走路，摔了跟头就咧嘴哭，他媳妇心疼要扶，老周拦着，说让他自己起。现在轮到他当爷爷了，看孙子在爬行垫上够一个塑料环，够不着，急得哼唧，他蹲在旁边没伸手。有些东西教不会，只能等。

进了幼儿园，事情就变了样。老师教排队，教把手背在后面坐好，教说“谢谢”和“对不起”。老周去接孙子，看见小孩们排成一溜往外走，个个把小手背得整整齐齐，像一串小鸭子。他孙子回家也背着手走路，吃饭前要把勺子摆正。老周觉得有意思，又觉得哪里别扭。他自己小时候在村里上学，老师拿教鞭敲桌子，背不出课文就罚站，可下了课满山跑，没人管你怎么走路。规矩这东西，进了门是规矩，出了门就散了。

上了小学，作业本开始往家里带。老周翻孙子的语文书，第一课是“天地人”，第二课是“金木水火土”。他孙子拿铅笔在田字格里描“人”字，一撇一捺，描了整整一行。老周在旁边看，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工地上写标语，油漆刷子蘸饱了往墙上抡，那个“人”字写得歪歪扭扭。他忽然觉得，描红这事挺有意思，一个字翻来覆去地写，写着写着就顺眼了。可他没跟孙子说这个，只提醒把铅笔削尖些，别戳着手。

孙子上四年级那年，数学考了七十分。儿子要报补习班，老周没吭声。晚上他翻孙子的卷子，错的全是应用题，题目说“小明从家到学校走了十五分钟，每分钟走六十米”，问家到学校多远。孙子列了加法。老周把孙子叫过来，没讲题，先问他：“你从家走到学校要多久？”孙子说十分钟。老周说：“那你算算咱家到学校多远。”孙子拿笔算了半天，抬头说：“爷爷，我走路没数过步子。”老周笑了，说那明天咱俩走着去，你数着。

现在孙子上了初中，个头蹿得比老周肩膀还高。有天晚饭后，孙子忽然问他：“爷爷，你小时候上学什么样？”老周想了想，说教室是土坯房，窗户糊塑料布，冬天生炉子，每个人从家带柴火。孙子听得眼睛发亮，问那考试考不好怎么办。老周说考不好就考不好呗，下回再考。孙子“哦”了一声，低头扒饭。老周没再说话，他想起医院玻璃窗里那个蓝条纹襁褓，想起爬行垫上够不着的塑料环，想起田字格里描了一行的“人”字。这些事一件挨着一件，中间没有分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