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上的薄荷又蔫了。我蹲下来给花盆浇水，楼下巷子里传来引擎声，一辆旧捷达正挤进两个垃圾桶之间的空隙。车主摇下窗，探出半个脑袋，后视镜离墙只剩两指宽。他每天傍晚都停这儿，熄火后总要坐一会儿才下车。那辆车的漆面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灰白色，像一块没抹匀的水泥地。

我考驾照那年，教练开的是辆快散架的皮卡。方向盘得用胳膊肘压着才不跑偏，座椅弹簧顶得大腿发麻。他让我在菜市场门口练侧方停车，鱼鳞和烂菜叶的味儿混着汽油味往鼻子里钻。我连压了三次线，他点根烟说，车这东西，你怕它它就欺负你。后来我拿到本，再没碰过车。

真正开上车是在三年后。朋友出差，把他的两厢车丢给我照看。头两天我绕着小区转圈，第三天才敢上主路。早高峰的匝道口，我排在队伍里，看前面那辆面包车的刹车灯一会儿红一会儿灭，跟人的呼吸似的。旁边的电动车见缝就钻，后视镜里全是晃动的头盔。我把座椅调直了，手汗把方向盘泡得发亮。

有回半夜送人去火车站，返程走错了路，拐进一片没路灯的老厂区。路窄得只容一辆车，两边的梧桐枝子擦着车顶刮过去，沙沙响。导航让我调头，可后面是堵墙。我只能往前蹭，蹭到一家亮着灯的汽修铺门口，师傅正蹲在地上拆轮胎。他抬头看我一眼，拿扳手指了个方向。倒出来时我瞄了眼后视镜，他的灯还亮着，照着满地螺丝和油渍。

后来我搬走了，那个车位再没停过我的车。有天路过旧小区，看见那辆掉漆的捷达还在，档把上缠着胶带，副驾堆着快递盒和一件工服。新来的车主正往车里塞东西，动作跟我当年一模一样，先把包扔副驾，再调后视镜，最后拧钥匙时犹豫一下。引擎响起来，尾气管喷出一小股白烟。

薄荷还是死了。我拔掉干枯的茎秆时，根须把盆底的土全带了起来。楼下那辆捷达也换了地方停，据说是城管划了新线。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巷子空了，只剩墙根一溜油渍印子，形状像谁用湿拖把胡乱画过。远处主路上车流没断过，一辆接一辆，声音汇成嗡嗡的背景音，听久了跟没声音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