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后排的哈欠与远方

教室后墙的挂钟刚走过九点二十，我趴在堆满试卷的课桌上打了个哈欠。前排同学的后脑勺在日光灯下微微晃动，粉笔灰落在袖口上，窗外是黑透了的夜。那个哈欠带出了眼泪，也带出了一丝不属于这间教室的气味，是去年暑假在青海湖边闻到的风，带着油菜花和潮湿泥土的凉意。

那趟去青海的火车要坐二十多个小时。硬座车厢里有人打牌，有人吃泡面，我靠着车窗看天色从灰蓝变成墨黑又变成淡青。到西宁时是清晨，出站口卖酸奶的老阿妈掀开纱布，碗里结着淡黄色奶皮。我蹲在路边吃完一碗，酸得直皱眉，却觉得整个人从课本里被拽了出来，脚踩在陌生的地上，连呼吸都换了节奏。

后来搭车去黑马河，司机是本地回民，一路放着我听不懂的花儿。车翻过橡皮山时海拔到了三千八，耳朵嗡嗡响，窗外草坡上散着黑牦牛和白的羊。他把车停在路边让我们拍照，风大得站不稳，经幡在玛尼堆上扯成直线。那种辽阔让人说不出话，只想把眼睛睁大些，再睁大些，把远处的雪山和云影都装进去。

夜里住在湖边的帐篷旅馆，没有电，点着蜡烛吃糌粑。老板是个年轻藏民，汉语说得慢，他说夏天这里全是来看日出的游客，可他觉得秋天的湖最好看，安静，鸟也多。我裹着军大衣走到湖边，天上星星密得吓人，银河像撒了的牛奶。水声很轻，一下一下拍着岸，冷得人发抖却舍不得回去。

第二天没看成日出，云太厚。同帐篷的姑娘懊恼地踢石子，我反倒松了口气。回程路上经过一片青稞地，收割后的茬子戳在土里，几个小孩在田埂上放风筝。司机说那是他侄子，停车用藏语喊了几句，小孩跑过来，黑红的脸蛋上挂着鼻涕泡。我分给他们几颗糖，他们笑着跑开，风筝歪歪扭扭升上去。

现在坐在教室里，哈欠一个接一个，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可手指摸到桌角刻的“青海湖”三个字，笔画歪斜，是那天晚上打着手电筒偷偷刻的。黑板上的数学公式还在延伸，窗外的夜和那晚湖边的一样黑，只是少了星星。我把下巴搁在胳膊上，闭上眼，风好像又吹过来了，带着青稞和牛粪的味道，吹得经幡猎猎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