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花镜上的雨滴与一场无人喝彩的演出

老花镜滑到鼻尖的时候，一滴雨正好落在镜片上。他坐在公园长廊的东头，手里捏着半张晚报，雨滴把第三版上的字洇成一团墨。他没急着擦，歪头看那水珠慢慢往下淌，像小时候看蚂蚁爬过墙缝。长廊西头有人拉二胡，调子断断续续，拉的是《二泉映月》里最慢的那一段。雨不大，亭子里就他们两个人，一个拉，一个听。拉琴的老头闭着眼，脚边放一只搪瓷杯，里头有几枚硬币。听琴的这位从兜里摸出五块钱，走过去搁进杯里，回来继续看他的湿报纸。雨滴又落下来，这次打在镜框上，他摘下来甩了甩，重新戴上。

娱乐这件事，说到底就是自己给自己找点乐子。公园里拉二胡的老头未必在乎那几枚硬币，他闭眼晃头的样子，像是把整个下午都泡在琴声里了。听琴的这位也不见得真懂《二泉映月》，他就是觉得下雨天坐这儿听一段，比在家看电视强。两个人各干各的，一个拉一个听，中间隔着二十步远的廊柱和几丛被雨打湿的迎春。这种场合没有主持人，没有节目单，更没人鼓掌。琴声停了，拉琴的喝口水，听琴的把报纸翻个面。谁也不觉得尴尬。

我见过更热闹的娱乐。小区门口修鞋摊旁边支了张折叠桌，四个老头打升级，围观的有七八个。出牌的人把牌摔得啪啪响，看牌的人比打牌的还急，伸手就要替人家出。修鞋师傅一边绱鞋底一边扭头喊，你让他自己出。没人听他的。输的那家掏五块钱，赢的揣兜里，下一局重新洗牌。有个老太太每天推着小车卖冰棍，就停在牌桌边上，一下午能卖出去二十多根。打牌的吵吵嚷嚷，看牌的指指点点，卖冰棍的跟着乐。这种娱乐没什么讲究，就是一群人凑在一起把时间糊弄过去。

也有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我认识一个跑夜班出租的，凌晨收车回家不睡觉，先打开电脑玩两把斗地主。他说开一晚上车脑子嗡嗡响，斗地主不用动脑子，出牌就完事。输了就拍一下键盘，赢了点根烟。他老婆骂他神经病，他说你不懂，这叫放松。后来他女儿教他玩消消乐，他嫌那个太慢，还是斗地主。手机屏幕小，他得把老花镜推上去凑近了看。有回拉了个乘客，路上乘客接电话说三缺一，他差点把车拐到棋牌室去。

娱乐这词听着大，落到地上都是些零碎事。有人爱看短视频里猫打架，有人专门坐两站公交去听票友唱戏，有人把旧收音机拆了装装了拆。我楼下的理发店老板，每天下午三点准时放邓丽君，音量开到隔壁药店来敲门。他说理发是干活，听歌是给自己放个假。有回一个顾客说你这歌太老，他直接把推子关了，说那你换一家。后来那顾客还是回来剪头，因为附近就他剪得便宜。

雨停了。长廊那头的拉琴老头收了摊，搪瓷杯往布兜里一塞，二胡装进琴盒。听琴这位也站起来，把湿报纸团了团扔进垃圾桶。两个人没说话，一个往南走，一个往北走。公园里又进来几个遛弯的，有个小孩踩着水坑跑，他妈在后面追。老花镜上最后一滴雨被风吹干，镜片清亮起来。他走回家，把眼镜往桌上一搁，打开电视找戏曲频道。刚才那段《二泉映月》没听完，他心里惦记着，得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