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油站洗车机喷出的泡沫总让我走神。一大团白花花的沫子糊上挡风玻璃，雨刷还没动，视线先被糊成毛玻璃。等泡沫被水冲开的那十几秒，我常想起体校澡堂里的肥皂泡。那时候练完一节课，满池子人搓毛巾，肥皂沫顺着地漏打转，跟眼前这摊东西一个样。

体校的澡堂没有隔间，一排水龙头底下站十几个光膀子的半大小子。冬天练完力量，手上全是镁粉和铁锈味，搓半天搓不掉。教练老周在门口喊，搓干净了再走，别把垫子弄脏。其实没人真管垫子，他就是想让我们多冲一会儿热水。那会儿我练中长跑，每天下午四点开跑，跑完就盼着这十分钟。水汽里谁也看不清谁，只听见有人哼歌，有人骂今天的课太狠。

后来不练了，洗澡变得很快。淋浴喷头一开，三分钟解决，跟洗车机差不多。泡沫喷上，冲掉，风干，走人。有一回在健身房更衣室听见两个小伙子聊天，一个说今天练了腿，另一个说练腿不如练背。他们讨论组数、重量、蛋白粉牌子，语气像在核对购物清单。我系鞋带的时候想，我当年也这样，把跑步拆成配速、心率、步频，拆得太细，反而忘了跑起来是什么感觉。

体育这东西，练到某个阶段就变成跟自己较劲。老周以前总说，别老盯着秒表，听听呼吸。我那时候不听，觉得他糊弄人。去年秋天我在公园慢跑，没带表，也没开手机，跑了大概四十分钟。路边有人遛狗，有人抖空竹，一个老头在单杠上挂了三秒就下来。我跑过他们的时候，忽然觉得腿不沉了，呼吸也顺了。那种感觉没法写进训练日志。

前阵子路过体校，大门换了新的，澡堂还在老位置。我隔着铁栅栏看了会儿，里面没人。操场上有几个小孩在练立定跳远，教练蹲在沙坑边拿尺子量。我想起老周量完总爱拍一下小孩后脑勺，说再远五公分。现在他应该退休了。沙坑边的教练换了个年轻的，拍后脑勺的动作倒是没变。

洗车机最后一道工序是吹风。热风轰隆隆响，水珠从后视镜上滚下去，世界重新变清楚。我坐回驾驶座，手搭在方向盘上，忽然想今晚去跑两圈。不记时间，不戴耳机，就跑。跑完回家洗澡，水开到最大，让肥皂沫顺着地漏转几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