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电钻响了整个中午，老周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索性坐起来，穿上那双磨偏了后跟的布鞋，下楼往街心公园走。公园角落有棵大槐树，树下总搁着两副石锁，不知道谁放的，也没人管。老周拎起一副，沉甸甸的，手腕一翻就举过头顶。电钻声远了，耳朵里只剩石锁落回掌心时那声闷响。他举了二十来下，汗从鬓角淌下来，倒觉得比躺着舒坦。

老周年轻时在厂里干钳工，业余练过几年举重。那时候厂区有间平房，地上铺着旧轮胎，杠铃片锈得发黑。下班后一帮小伙子光着膀子轮番上阵，谁举得重谁先洗澡。如今那间平房拆了，原地盖了超市。老周偶尔进去买瓶酱油，看见货架后面露出的半截水泥地，还能想起杠铃砸下去的动静。他后来没再进过正经健身房，嫌里面镜子太多，空气不清爽。

公园里练东西的人不少。东边空地上几个老太太抖空竹，嗡嗡响成一片。西边单杠底下有个中年人做引体向上，下巴过杠就算一个，做了七八个跳下来喘气。老周跟那人点个头，各练各的。他试了试双杠臂屈伸，胳膊打颤，撑了五个就下来。以前能做十五个，还带转体。岁数到了，身体自己会说话，不跟你商量。他靠着杠子歇了会儿，看树叶缝隙里的天。

后来老周养成习惯，每天午睡前先来公园练四十分钟。石锁、单杠、双杠轮着来，不贪多，微微出汗就收。有回下雨，他撑伞站在树下，看雨点砸在石锁上溅起水花，觉得比在家听电钻强百倍。老伴说他魔怔了，午觉不睡去举铁疙瘩。他说你不懂，举完了回去躺下，那觉才叫觉，沉得像块石头落进水里。老伴翻个白眼，把窗帘拉上了。

公园里这些人慢慢熟了。抖空竹的老太太问他石锁哪来的，他说不知道谁搁的。做引体向上的中年人姓吴，在附近修电动车，中午歇工过来练两把。有回老吴问他，你这么大岁数练这个图啥。老周想了想说，图下午干活不腰疼。老吴笑了，说那我也练。两人搭伴练了半个月，老吴能做十个引体了，老周石锁能举三十下。谁也不跟谁比，各练各的数。

电钻声后来又响过几回，老周照旧拎着布鞋下楼。有天他举完石锁往回走，碰见楼上装修那家的年轻人在搬瓷砖。小伙子满头灰，冲他笑笑说大爷吵着您了吧。老周摆摆手说没事，我正好出来活动活动。小伙子说您这身体真硬朗。老周没接话，心想硬朗什么呀，不过是找个由头把午睡前的空档填上。石锁搁回树下，他拍拍手上的灰，上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