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阳台上的车与旧时光

腊月里灌香肠的阳台，竹竿上挂满红白相间的肉串，油光在冷风里慢慢凝住。我站在那儿帮母亲扎棉线，楼下传来一声闷响，是隔壁老张那辆旧桑塔纳打不着火了。他拧了三次钥匙，起动机干嚎，引擎盖里冒出一股白烟似的冷气。这声音我太熟了，小时候父亲那辆拉达也是这副脾气，冬天早晨总要折腾十来分钟。

父亲那辆拉达是单位淘汰下来的，米黄色漆面起了泡，后座弹簧塌下去一块。他每天六点出门，先掀开引擎盖拿摇把抡几下，再坐进去踩油门。有一回我坐副驾，暖风烘得人发困，他忽然说，这车跟人一样，天冷得先活动筋骨。那会儿路上车少，二环边上还有驴车慢悠悠走，汽车喇叭一响，驴耳朵就竖起来。

老张后来叫了修理厂的人来搭电，那师傅骑电动车驮着电瓶，夹子一搭，桑塔纳咳嗽两声着了。老张摇下车窗喊，赶着去灌香肠，晚了肉铺关门。他后备箱里塞着半扇猪肉和一捆肠衣，油渍渗进垫子缝里。我想起父亲那辆拉达的后备箱常年搁着工具箱、棉纱和一壶防冻液，冬天跑长途前他总要把这些翻出来点一遍。

现在小区里车位画得密密麻麻，夜里回来得抢。我去年换了辆二手电车，安静得不像话，起步时只有电流声。母亲坐过一次，说太稳当，晕。她还是怀念那辆拉达，说那车颠归颠，可冬天暖风来得快，一开就有热乎气。我没告诉她，拉达的暖风其实是拿发动机余热兑出来的，停车等人时得一直轰着油门。

老张灌完香肠回来，桑塔纳又停在楼下，车顶落了层薄雪。他拎着两串香肠上楼，路过我身边说，这车再开一年，明年换辆新的。我问他换什么，他摆摆手，再说吧，能开就行。楼下那排车顶上积着雪，有的厚有的薄，像一排没写完的句子。香肠在阳台上滴油，一滴一滴落在旧报纸上，父亲那辆拉达的照片就压在我书桌玻璃板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