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写字楼还有几扇窗亮着。从楼下往上看，那些方格里的白光冷冰冰的，像嵌在水泥墙上的补丁。走近了能看见人影，有的弓着背盯屏幕，有的举着手机来回踱步，还有的趴在桌上，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哭。窗台上摆着外卖盒和空咖啡杯，摞得很整齐，像是某种仪式留下的痕迹。这些窗子每晚都亮着，只是换着不同的楼层和不同的人。

熬夜的人总觉得自己在偷时间，用健康换效率，账算得很精明。可身体不这么记账。连续几天睡不够，最先出问题的是判断力，明明盯着同一行字看了十遍，还是读不懂意思。然后情绪开始变薄，一句普通的催促就能让人摔鼠标。再往后是胃口，油腻的吃不下，清淡的没滋味，最后连饿都感觉不到了。这些变化很慢，慢到当事人自己往往最后一个发现。

我见过一个在广告公司做设计的姑娘，连续加班三个月后开始心悸。她以为是咖啡喝多了，戒了咖啡，症状还在。去医院查了一圈，医生说心脏没问题，让她回去睡觉。她请了三天假，每天睡到自然醒，心悸就没了。她说那三天里她第一次注意到自己住的小区有棵玉兰树，花开得正大，以前每天早出晚归，从来没看见过。

写字楼里其实有窗户，很多窗户。但坐在工位上的人很少抬头看。玻璃上贴着防撞条，外面是空调外机和高架桥，没什么好看的。可如果站起来，走到窗边，能看见对面楼里也在加班的人，能看见楼下便利店门口蹲着吃关东煮的外卖员，能看见远处公园的树顶在风里晃。这些画面不解决任何工作问题，但能让眼睛从四十厘米的距离里解放出来，看一会儿远处。

健康这件事，说到底就是别把身体当工具用。工具可以一直使，坏了换新的。身体不行，它记仇。你今天欠它一小时睡眠，它明天让你头疼；你连着欠一个月，它让你感冒发烧躺三天。那些深夜亮着的窗，每一扇后面都有一个觉得“再撑一撑就过去了”的人。撑过这个项目，撑过这个季度，撑到年底就好了。可年底还有明年。

我后来养成一个习惯，下班前在楼下站两分钟，回头数数还有几扇窗亮着。数完之后去买瓶水，慢慢走回家。路上不看手机，就看看路边店铺的灯牌，看看遛狗的人，看看垃圾桶旁边蹲着的猫。到家洗个澡躺下，如果脑子里还在转工作的事，就对自己说，明天再想，现在先睡觉。这招有时候管用，有时候不管用。但至少比以前整夜刷手机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