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公园东南角的空地上已经站了七八个人。音乐从一台旧录音机里放出来，声音不大，刚好盖过麻雀叫。带头的老人姓周，七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他站在最前面，动作慢得像是水在流。后面的人跟着他抬手、转身、推掌，有人跟得紧，有人慢半拍，周师傅从不回头纠正，只是把每个式子重复做上许多遍。新来的站在最后一排，眼睛盯着前面人的脚，手脚不太听使唤。过些日子，也就慢慢顺了。

教与学在这块空地上没有讲台，也没有课本。周师傅做一遍，徒弟看一遍，做错了，旁边的人会低声说一句“手高了”或者“腰没转”。没有人记笔记，也没有人考试。会了就是会了，身体知道。有个中年男人学了大半年，有回打完一套拳，忽然说，原来膝盖一直没松。周师傅点点头，说松了就对了。这话听起来像什么都没说，可那人懂了。有些东西只能靠日子磨出来，嘴上讲不明白。

公园里别的队伍也差不多。东边跳扇子舞的，领队是个退休的会计，动作记得分毫不差，谁站歪了她就过去把人摆正。西边练剑的老头脾气急，常冲队伍喊“再来一遍”，喊完自己先笑了。这些教的人不拿工资，学的人不交学费。你要问他们图什么，多半答不上来。可能就是习惯，每天到点了，腿自己就往公园走。人凑在一起，动作做着做着，就有了个样子。

教育这个词听起来大，落到地上就是这些琐碎的事。一个人把会的东西做给别人看，另一个人看着，试着跟。跟不上的时候有人搭把手，跟上了就接着往下学。没有进度表，没有考核指标，学得慢也没人催。这种教法看着松散，其实有它的道理。人不是靠听道理学会东西的，是靠一遍一遍做，做错了再改。改着改着，某天忽然就对了。那个“对了”的瞬间，谁也替不了谁。

队伍里有个年轻人，来得最晚，站在最边上。他动作生硬，胳膊伸出去像根木棍。周师傅有回走过去，只说了两个字：放松。年轻人愣了半天，问怎么放松。周师傅说，你先想着别使劲。年轻人试了几天，胳膊还是僵的。后来有天下小雨，来的人少，周师傅让他站到中间，自己退到旁边看。年轻人独自打了一遍，打完回头，周师傅说，比昨天好。就这么一句，年轻人第二天又来了。

音乐停了，队伍散了。周师傅收拾录音机，有人过来问明天还来不来。他说来，天天来。问的人走了，他蹲下身把电线绕好，动作还是那么慢。公园里别的队伍也陆续散了，扇子收进布袋，剑插回鞘里。明天早上六点，这些人还会出现在老地方，跟着前面的人抬手、转身、推掌。教的人还在教，学的人还在学，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