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那根晾衣绳横在两栋楼之间，风一大，床单就鼓起来，像一面没系牢的帆。我趴在窗台上看它翻卷，忽然想起小时候坐长途客车，车窗外的雨布也是这么被风撕扯的。那时候车少，一条国道上半天见不到几辆，每过去一辆，扬起的灰能飘进路边的院子里。现在楼下车位挤得满满当当，晚上回来晚一点，就得在小区里转三圈找空当。床单还在扑腾，楼下有辆车倒车入库，雷达滴滴响个不停，司机探出头看了又看。

那辆车的后视镜上挂着一串红绳，估计是刚从庙里求来的。我见过不少车主搞这套，新车落地先放鞭炮，方向盘上绑红布条，图个心安。其实车就是个铁壳子加四个轱辘，但人对它总有额外的念想。隔壁老张去年换了辆二手SUV，天天拿块麂皮擦内饰，擦完还要把脚垫抖三抖。他说这车跟他跑过三趟长途，拉过冰箱也拉过丈母娘，后备箱里至今搁着一把工兵铲，一次没用过，但觉得踏实。

说到后备箱，我见过塞得最满的是一位卖菜大姐的面包车。后座拆了，码着七八筐青菜，最上面压着一杆秤。她每天凌晨四点去批发市场，回来就在小区门口支摊。那辆车漆面都花了，保险杠用胶带缠过，可发动机声音听着还挺稳。有回她跟我说，这车跟她五年了，除了换过两次轮胎，没大修过。她说这话时正把一捆芹菜递给顾客，手上沾着泥，车钥匙挂在腰上晃来晃去。

城里开车跟乡下完全是两码事。乡下路上能看见拖拉机慢悠悠地拐弯，后面压着一串车也不着急。城里不行，绿灯一亮，前车慢半拍后面就按喇叭。我有个朋友刚拿驾照那会儿，最怕过环岛，每次都要绕两圈才敢往外并。后来他买了个二手小车练手，车小好停，蹭了也不心疼。那车空调不太灵，夏天开起来像蒸桑拿，可他愣是开了两年，直到结婚才换掉。卖车那天他还拍了张照片，说留个念想。

前阵子下雨，我在公交站台躲雨，旁边停着一辆洒水车，司机趴在方向盘上打瞌睡。雨点砸在车顶上，声音闷闷的。他后视镜里挂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馒头和咸菜，估计是午饭。洒水车每天六点准时放音乐，我听过无数回，但从没注意过司机长什么样。那天他醒过来，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然后慢慢把车开走，水雾喷出来，路边骑电动车的人赶紧往旁边躲。

床单终于被风扯下来了，落在楼下那辆车的引擎盖上。车主正好下来，拎起床单抖了抖，抬头往楼上喊了一嗓子。没人应，他就把床单叠了叠搁在门卫室窗台上。我下楼取车，钥匙拧了两下没着，第三下才打着火。仪表盘上那个发动机故障灯亮了小半年，修车师傅说传感器有点毛病，不影响开。我懒得换，就这么亮着。车子慢慢滑出车位，后视镜里门卫正拿着床单挨家问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