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把脸贴在新生儿科走廊的玻璃上，鼻尖压出一小片白雾。里面一排小床，他分不清哪个是自家孙子，只看见几只攥紧的小拳头在空中划拉。护士走过来拉上帘子，他退后两步，又忍不住往前凑。走廊长椅上还坐着另外两个老人，一个在刷手机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很响，是那种罐头笑声。另一个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爷爷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到相册里昨天拍的照片，放大，再放大，屏幕上是皱巴巴的一张小脸。他看够了，把手机揣回去，继续贴着玻璃。帘子后面传来婴儿哭声，他咧嘴笑了。

医院这地方跟娱乐不沾边，可人总得给自己找点乐子。爷爷后来跟我说，那几天他在走廊里学会了好几样东西。隔壁床家属教他玩消消乐，他戴着老花镜戳屏幕，一关能磨半小时。护士站的小姑娘看他无聊，给他调了个相声频道，他听着听着就靠在椅背上睡着了，手机还攥在手里。最逗的是那个刷短视频的老头，俩人后来搭上话，互相推荐搞笑段子，声音越放越大，被护士瞪了两眼才收敛。爷爷说，人在那种地方待着，笑一笑比什么都管用，哪怕笑完心里还是悬着。

我小时候爷爷可不这样。那会儿他觉得娱乐是年轻人的事，自己每天就是干活、吃饭、看新闻联播。后来家里买了第一台VCD，他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张二人转碟片，看得前仰后合。从那以后他就变了，赶集的时候会蹲在卖碟片的摊子前挑半天，回家一张一张试。有一回放了个盗版碟，画面糊得人脸都看不清，他照样乐，说听个响也行。现在他手机里存了几十个戏曲片段，全是那种画质粗糙的老录像，他戴着耳机在院子里听，手里还择着菜。

娱乐这件事，说到底就是让人从眼下的处境里暂时挪开一会儿。新生儿科窗外那个爷爷，心里装的全是孙子的黄疸指数和儿媳妇的刀口疼，可他还是会为消消乐里炸掉一排冰块高兴一下。这不是逃避，是喘口气。我见过他在走廊里跟人学用手机投屏，把一段相声投到电视上，几个老头围着看，笑得肩膀直抖。护士过来说声音小点，他们就把音量调低，脑袋凑得更近。那几天病房里进进出出的人，脸上都绷着，只有这几个老头偶尔能笑出声来。

现在爷爷的孙子已经会满地跑了。他带孩子的招数还是那套，手机往桌上一架，放动画片，自己坐旁边看他的戏曲频道，两代人各看各的，偶尔互相瞟一眼。有一回小孩抢他手机，把戏曲频道划走了，换成了小猪佩奇，他愣了两秒，跟着看了起来，还问我这粉红猪怎么老踩泥坑。我说你当年看二人转不也老看人摔跤。他想了想，说那不一样，二人转摔得实在。说完自己先笑了。他手机里现在多了个文件夹叫“给孙子看的”，里面存了几十个动画短片，都是他从各种地方搜罗来的。

前阵子爷爷住院做个小手术，我去陪床。隔壁床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整天唉声叹气，说住院没意思。爷爷第二天就从家里带了副扑克牌，教人家玩斗地主。那老头不会，爷爷就一遍遍讲规则，讲得自己都烦了，把牌一摔说你自己琢磨吧。过了半小时，那老头喊他，说再来一局，这回好像明白了。俩人打到晚上，护士来赶人睡觉才收摊。出院那天，那老头跟爷爷说，下回住院还找你打牌。爷爷说你可别，最好咱俩都别再来了。说完把扑克牌塞进包里，拉链拉好，拍了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