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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上到第二节,后排那个男生打了个哈欠,声音拖得老长,像一根橡皮筋弹在教室后墙上。他打完哈欠,头一歪,趴在胳膊上不动了。桌角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数学卷子,笔滚到了地上。前桌的女生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继续写题。教室里日光灯嗡嗡地响,谁也没笑,因为大家都困。我盯着他那个哈欠的尾音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下午最后一节课,操场上有人跑完一千米,蹲在跑道边喘气,也是这么个姿势,手撑着膝盖,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散掉。困和累,原来离得这么近。

第二天体育课,老师让跑八百米。刚跑出半圈,队伍就拉成了三截。前头几个男生步子踩得响,脚掌拍在塑胶跑道上啪啪的。中间几个女生凑着跑,边跑边说话,呼吸倒还匀。后头剩下我们几个,脚步越来越沉,鞋底蹭着地面走。跑到弯道的时候,昨天打哈欠那个男生从后面追上来,脸涨得通红,嘴里咬着半口气,硬是超了过去。他跑完没蹲着,直接往草地上一躺,胸口一起一伏。老师吹哨喊他起来,他摆摆手,翻了个身。

体育老师姓赵,四十来岁,黑瘦,脖子上总挂个哨子。他上课不爱讲大道理,就是让跑。有人偷懒少跑一圈,他也不骂,只说“你亏了”。有一回下雨,改在体育馆里做俯卧撑,他趴地上给全班示范,胳膊抖得跟筛糠似的,做了二十个就趴下了,大伙全乐了。他自己也笑,说“我年轻时候能做五十个”。后来听说他以前是练摔跤的,膝盖有伤,阴天就疼。所以他从不让大伙做深蹲,说“伤膝盖的事咱不干”。这话我记到现在。

体测前一周,班里忽然冒出好多双新跑鞋。有双白底红边的,主人天天穿,走路都踮着脚,怕弄脏。还有人在课间绕着教学楼跑圈,书包甩在肩上,跑得歪歪扭扭。体育委员拿个小本子记成绩,谁跑得快谁跑得慢,记得挺认真。放学时候他跟我说,其实记了也没用,中考又不考八百米。我说那你记它干嘛。他想了想,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后来体测那天,跑完他挨个问谁多少秒,问完了在本子上划拉几笔,那个本子最后也没交给谁。

真正跑起来的时候,什么想法都没了。前两百米还行,到三百米嗓子眼开始发干,像吞了一把沙子。四百米的时候腿不是自己的了,只知道往前迈。旁边有人超过我,我也顾不上追,就盯着前面一个人的后脑勺,他快我就快,他慢我就慢。最后一百米,赵老师站在终点线旁边喊“还有一圈”,我心想你骗谁呢,明明就剩五十米。可脚底下还是加了点劲。冲过线那一下,蹲在地上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抬头看见那个打哈欠的男生也蹲在旁边,我俩对看一眼,谁也没说话,就笑了。

回教室路上,腿肚子直打颤,上楼梯得扶着扶手。坐到座位上,卷子上的字好像比刚才清楚了一点。后排那个男生又趴在桌上了,这次是真睡着了,呼吸匀匀的。窗外操场上还有人在跑步,哨声远远传过来,模模糊糊的。我把数学卷子翻了个面,开始做背面的大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响,跟跑鞋蹭跑道的声音差不多。做错了两道选择,懒得改,先这么着吧,等会儿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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