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油机旁那台洗车机又在吐泡沫了

加油机旁那台洗车机又在吐泡沫了。白色的、带点洗衣粉气味的泡沫，一层层糊上挡风玻璃，再被旋转的毛刷抹开。我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些泡沫从浓密到稀薄，最后化成水痕顺着玻璃往下淌。前方三十米就是高速入口，再开两个小时能到邻省那个以温泉出名的小城。去年冬天去过一次，旅馆后院的池子冒着热气，石板缝里长着青苔。但那回是坐大巴去的，没经过这个加油站，也没见过这台洗车机。

泡沫覆盖视野的那几秒钟里，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看不见路，也看不见路边的树和广告牌。这种短暂的失明有点像旅行刚开始时的状态：你还没到目的地，对那里一无所知，只知道自己在移动。有人管这叫期待，其实更像一种悬空。去年在黔东南的盘山公路上，大雾把能见度压到二十米以内，司机开得极慢，车里没人说话。后来雾散了，梯田从山腰一层层铺下来，水光闪闪的。那一路的风景，我现在记不太清具体的样子，倒是对雾里那种什么都看不清的感觉印象更深。

毛刷转到侧面去了，玻璃上重新露出前方的景象。加油站后面有片空地，长着几棵歪脖子柳树，树下停着一辆挂着外省牌照的面包车。车门开着，一个男人坐在门槛上吃盒饭，脚边放着一只搪瓷缸。这画面让我想起在川西搭车时遇见的养路工，他也是这样坐在路边吃饭，筷子夹着腊肉和米饭，身后是刚铺好的柏油路面，冒着热气。旅行中碰见的人，大多只记得一个侧影、一个动作，名字和来历全忘了。可就是这些碎片，拼出你对一个地方的印象。

泡沫冲干净了，车子缓缓驶出洗车区。前面那辆面包车也发动起来，慢慢汇入主路。我跟在后面，看它尾灯亮了几下，然后加速，消失在国道的弯道后面。每一次上路都像这样，遇见一些车、一些人，同路一阵子，然后各自拐向不同的出口。前年在青海湖边，我搭过一辆拉羊的货车，司机是个回族大哥，一路上给我讲他家在循化种的线辣椒。后来他要在岔路口往南走，我要往西去，他把我放在路边，从车窗里递出一瓶水。那瓶水我喝了一路，瓶子留到西宁才扔。

洗车机的水珠还挂在后视镜上，风一吹就往后飞。太阳从云层里露出来，把路面照得发白。导航显示还有一百八十公里。我想起那个温泉小城旅馆的老板娘，她说话带很重的口音，把“泡澡”说成“泡早”。她家后院除了温泉池，还种了一架葡萄，夏天去的话能摘着吃。不知道今年葡萄结得好不好。也许下个路口该拐下去看看，反正也不赶时间。旅行的好处就是，你可以随时改变主意，只要油箱里还有油。

车子上了高速，速度提起来，轮胎碾过路面的接缝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洗车时沾在车门上的水渍已经干了，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我打开车窗，风灌进来，带着点初夏的草腥气。下一个服务区还有四十公里，到那里可以停下来喝口水，活动活动腿。然后再接着开，开到哪儿算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