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新生儿科窗外，老周隔着玻璃看了半小时。孙子早产，住了十一天保温箱，账单每天更新，他在手机上一笔笔核对。退休金到账日是每月十五号，这次他提前取了定期。儿子在走廊那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的是房贷能不能缓一个月。老周没过去，他知道过去也帮不上什么，能做的就是先把这沓缴费单收好。

钱在家庭里的流向，往往比统计数字更诚实。老周这一代人习惯把现金放在看得见的地方，存折、铁盒、衣柜夹层。年轻人则把钱交给各种应用，工资到账当天就分流到房租、还款、理财。两代人对同一笔钱的感知完全不同，一个看余额，一个看流水。医院收费窗口不关心这些，它只认到账时间。

早产儿的保温箱费用，医保能报一部分，剩下的自付比例不算低。老周事先不知道有这么多自费项目，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他后来跟同病房的家属聊，发现各家情况差不多，有人刷了三张信用卡，有人找亲戚凑。医疗支出对普通家庭来说，冲击不在于总额多大，而在于它来得突然，且没有议价空间。

儿子那通电话打了二十分钟。老周听见他说“再宽限几天”，语气比平时软。挂了电话，儿子过来坐下，说银行同意延期，但要付一笔手续费。老周问多少，儿子说了个数，老周算了算，相当于他半个月的退休金。他没说什么，从口袋里摸出银行卡递过去。这种事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急用钱的时候，成本从来由不得你挑。

医院楼下的便利店，矿泉水卖三块，外面超市两块。老周第一次买的时候愣了一下，后来也就习惯了。他注意到住院部走廊里贴着共享陪护床的二维码，扫码付费，一小时两块。有人自带折叠椅，有人租床，选择不同，花销差出好几倍。同样的处境下，每个人算账的方式不一样，有人省时间，有人省钱，很少有人两样都能占着。

孙子出院那天，老周去结账，窗口递出来的发票打了好几页。他站在大厅里一张张看，有些项目名称他念不顺，但金额都对得上。儿子在旁边说，回头把单据整理一下，看看还有没有能补报的。老周点点头，把发票折好塞进内兜。外面太阳挺大，他想着回家先把这沓纸放进铁盒里，跟存折搁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