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那扇铁门的呼叫铃又坏了，按键陷进去弹不回来，手指头戳上去软塌塌的，像按在一块橡皮泥上。我拎着行李箱站在门口，等楼上的人下来开门。三楼窗台探出半张脸，喊了声“来了来了”，接着是拖鞋踩楼梯的啪嗒声。这种老居民楼的门禁，每换一任租客就多贴一张手写的纸条，写着“按302”或者“按504”，胶带纸翘边，字迹被雨淋得模糊成一团。我这次出门，要坐六个小时高铁去另一个城市看一栋同样老旧的筒子楼。

那栋筒子楼在旅游攻略里被叫作“最后的苏式生活标本”。到了地方才发现，楼道里晾着秋裤，煤炉上坐着水壶，游客举着手机拍一户人家窗台上的搪瓷盆，屋里的老太太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又放下了。我绕到楼后，看见一个中年男人蹲在花坛边抽烟，问他这楼里还有没有别的入口。他指了个方向，说从修车摊旁边的小铁门进去，能通到二楼走廊。我按他说的走，果然绕开了门口排队拍照的人群。走廊尽头有户人家开着门，电视机在放本地新闻，一只猫蹲在门槛上舔爪子，完全不理会陌生人经过。

后来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到一个城市，先找当地最老的居民区。那些地方通常没有门票，也没有导览牌，但能看到真实的生活怎么在旧墙根底下运转。在长沙，我跟着一个拎菜篮子的阿姨穿过三条巷子，她在一个卖剁辣椒的摊子前停下来，我也停下来。她买了两斤，我买了一斤。摊主用塑料袋给我装好，又套了一层报纸，说这样不漏油。我拎着那袋辣椒继续走，走到湘江边上，坐在石阶上吃完了半袋，辣得直吸气。旁边钓鱼的老头递过来一瓶水，说你们外地人就是逞能。

有一回在泉州，我住进一间由老邮局改的青旅。前台是个扎马尾的姑娘，给我钥匙的时候说，晚上十点以后热水会变小，因为隔壁住户要洗澡。我上楼放行李，发现房间窗户正对着一条巷子，巷口有家卖面线糊的小店，凌晨四点就亮灯。第二天我特意早起，摸黑下楼，坐在店里看老板往锅里下细面线。他问我从哪里来，我说了个地名，他哦了一声，说那地方他二十年前跑货运去过，在路边吃过一碗三块钱的炒粉。那碗炒粉的具体位置他记不清了，只记得辣椒放得特别多。

去年秋天去了一趟景德镇，没去陶溪川，倒是跟着一个本地朋友去了老厂区后面的宿舍楼。他姑姑住在那里，楼下的门禁是那种老式对讲机，按下去会发出电流的滋滋声。姑姑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做完的瓷坯，说你们来得正好，帮我把这筐泥搬上楼。我们在她家阳台上喝茶，楼下有人骑三轮车收旧瓷片，喇叭里循环放着一句“收老瓷片”。朋友说，这些瓷片收回去磨成粉，又能做成新的东西。我问他姑姑，住这里烦不烦游客。她摆摆手，说烦什么，以前厂里来参观的日本人多了去了，还给她拍过照片，寄回来一张，照片上她年轻二十岁。

回程的高铁上，我翻手机相册，发现拍得最多的不是景点，是各种门。铁栅栏门、木头推拉门、卷帘门半拉着露出里面麻将桌。有一张是在潮州拍的，一户人家的院门贴着褪色的红对联，门环上拴了根尼龙绳，绳头系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钥匙。不知道是给谁留的。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忽然想起自家楼下那个坏了的呼叫铃。出门前我拿透明胶带把按键粘了一下，不知道现在有没有人把它彻底按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