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过后的傍晚，街面积水没过脚踝，一个男人弓着背推着电动车往前走，车轮在水里碾出两道浅浅的痕。他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车把歪了，后座绑着一箱泡面。我站在路边看了他很久，忽然想起体育课上老师说过的话，人在水里走路比在陆地上费力得多，因为水的阻力是空气的八百倍。那一刻他的动作让我想起游泳运动员划水时的姿态，只是没有泳道，没有裁判，也没有终点线。

体育课在很多人记忆里是跑不完的八百米和永远做不标准的广播体操。我上中学时最怕跳箱，助跑几步，手撑上去，腿却总在最后一刻软掉。体育老师姓周，他不骂人，只是让我在旁边看别人跳。看了整整一学期，期末那天我忽然跳过去了，落地时膝盖磕在垫子边缘，青了一大块。周老师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一句话，动作记住了，身体就不会忘。我当时没听懂，后来才慢慢明白，身体有自己的记性，比脑子牢靠。

那个推电动车的男人大概也有身体的记性。他弯腰的幅度、脚步的节奏、手臂用力的方式，都是常年干活攒下来的。体育训练说到底也是这么回事，一个动作重复几千遍，肌肉就记住了，不用再想。我认识一个练铅球的朋友，他说最枯燥的是冬天在室外推轮胎，手冻得握不住杠铃，但推着推着身体就热了，那种热从骨头缝里往外冒。他后来没当运动员，在小区门口开了家五金店，搬货的时候还是那个推铅球的姿势。

积水退得慢，男人终于把车推到了高处，支起脚撑，蹲下来拧车把上的水。他拧得很仔细，像在给自行车链条上油。我忽然觉得体育离我们并不远，它不在电视转播里，也不在健身房镜子的反光里。它就藏在一个人弯腰推车的力气里，藏在跳箱落地时膝盖的疼痛里，藏在冬天推轮胎那股从骨头往外冒的热气里。身体动起来，事情就变得具体了。

我后来问过周老师，为什么非要让我们跳那个箱子。他说跳不过去没关系，但得知道助跑和起跳之间有个节奏，踩准了才过得去。这个节奏在生活里到处都有，搬东西先蹲再起，走路先迈左脚还是右脚，都是节奏。体育课教不了那么多大道理，它只教你怎么用身体。用好了，推车不闪腰，搬货不伤膝盖，下雨天走路不摔跤。这些事说出来太小了，小到不好意思叫它体育。

天彻底黑了，男人骑上车走了，车灯在水面上晃了一下就拐进了巷子。我往回走的时候特意绕到学校操场边上，隔着铁栏杆看见几个学生在跑圈，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跑道上响得清楚。我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跑过步了，上一次还是追公交车。也许明天该去跑两圈，不用穿运动鞋，不用记圈数，跑累了就停下来走。体育这东西，想起来了就动一动，忘了就下次再说，它不会跑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