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儿科窗外的新爷爷

隔着玻璃，老周把脸贴得很近，呼出的白气在窗上晕开一小片。里面那排小床，第三张，蓝被子，是他的孙子。护士刚喂完奶，孩子打了个哈欠，皱巴巴的小脸拧成一团。老周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的咕噜声，他就这么站着，看了快一个钟头，比当年在厂里看机床还专注。玻璃反光里映出他自己的脸，他突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摸出手机，笨手笨脚地划开屏幕，点进一个短视频。里面有人用唢呐吹《孤勇者》，吹得摇头晃脑，他咧开嘴，把音量调到最小，凑在耳朵边上听。

他其实不爱看这些。可病房外头干等着，时间像冻住了，不找点乐子，人就要胡思乱想。隔壁同样等孙子的老李头凑过来瞄了一眼，说这有啥好看的，我给你找个带劲的。老李头翻出个钓鱼直播，画面里一个光头大哥蹲在野河边，半天不吭声，突然猛一提竿，空的。俩人对着屏幕嘿嘿乐，护士过来提醒小声点，他们赶紧点头，等护士一走，又憋不住笑。老周说你这不行，看我的，他翻出个修驴蹄子的视频，咔嚓咔嚓，解压得很。

儿媳从病房里出来拿东西，看见俩老头脑袋凑一块盯着手机，叹了口气。爸，你回去歇会儿吧，这儿有我呢。老周摆摆手，不累不累。儿媳走了，他又低头看屏幕，这回刷到个做木工活的，刨花一卷一卷往下掉，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学过两天木匠，差点把手锯了。老李头在旁边说，你看这个干啥，又不挣钱。老周说，你懂啥，看着舒坦。俩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手机里换了一个又一个，从赶海挖蛏子看到旧手机翻新，从猫钻纸箱看到用挖掘机开啤酒瓶。

天擦黑的时候，老李头的孙子先出来了，他乐颠颠跟着推车走，临走还回头喊，老周你慢慢看啊。走廊又剩老周一个人，手机快没电了，他舍不得关，把亮度调低，继续划拉。这回刷到个教人用塑料瓶做捕鱼陷阱的，底下评论吵成一团，有人说破坏生态，有人说你管得着吗。老周看了半天热闹，觉得比电视剧有意思，正想点个赞，屏幕一黑，没电了。他愣了几秒，抬头看玻璃里头，孙子翻了个身，小手举在耳朵边上，像在接电话。

他忽然觉得有点饿，才想起来晚饭还没吃。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墙缓了缓。走廊尽头护士站的小电视开着，在放一档相亲节目，男嘉宾正说自己爱好是打游戏，女嘉宾全把灯灭了。老周嘀咕一句，打游戏咋了。他摸出充电宝插上手机，开机，又划到那个修驴蹄子的视频，从头看起。这回他声音稍微开大了一点，反正走廊没人。咔嚓，咔嚓，屏幕里的驴蹄子修得圆溜溜的，他看着看着，嘴角又翘起来了。